張羊羊詩歌及評論

詩人簡介：

張羊羊，本名張健，七十年代末生于江蘇常州，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曾在《青年文學》、《詩刊》、《山花》、《詩選刊》、《星星》、《作品》、《飛天》、《詩林》、《詩歌月刊》等刊物發表組詩。有詩集《從前》出版。

大地與天空的距離（組詩）

朗讀

當我用透徹的想像

眺望遠方

一棵樹正用苦難的根須

朗讀高原

漫天飛舞的黃沙

堵住它孤獨的喉嚨

而我，我正面對著生生不息的水

愉悅地朗讀早餐

陽光在朗讀玻璃，雀鳥在朗讀清晨

一陣和風細致地朗讀著田野

我想繼續朗讀中午：

青椒的含蓄，卷心菜的謙虛

胡蘿卜體內閃光的預言

瞥過褪色的祖父

我在朗讀父親

和他雙手握住的家訓

我還想朗讀傍晚

朗讀被哄騙過的記憶

朗讀棱角分明的悲歡

我高聲朗讀一切贊美

穿過重疊的塵埃

我把固執的嗓音

溶入陶淵明干凈的詩句

雜貨鋪

我閑散地晃來晃去

湖水平靜

風是一把自作多情的梳子

因為這，我從此愛上了表達

一生會多富有啊

年老時

我可以清點我的收集

聲音、顏色、形狀、悲喜

我看見錯落有致的季節

一一擺放在我的鋪子

我并不打算用它們換取什么

仿佛我的出生就為了尋找它們

仿佛我的終老

就是在一堆修辭中靜靜睡去

所剩不多

水與禾苗待過的地方

找不到她們的影子了

喂養祖先和我長大的母親

仿佛狠心離世

那里只剩下

過多堅硬的光芒

我心里特別難過

也感到一絲不掛的寒冷

這一夜，我在瘦弱的鄉村住下

煙囪所剩不多，親人們所剩不多

我看著長大的樹也所剩不多

不遠的地方

霓虹顯得不可一世

有那么幾聲親切的狗叫

讓我想起出生

這一夜我像個孤兒

眼角熱的時候才發覺

就這么給哭了

彩虹

我畫下了世界上第一條彩虹

我沒有蠟筆和水彩

我有的，僅是手指干凈的弧線

與大自然一樣純真的心靈

那時候

我的眼淚比天空的更為直接

很多年過去了

我再也看不到真有多美的事物

一切贊美與抒情

牽強于語氣里虛偽的感嘆號

我的腳

受阻于世間每一條骯臟的河流

沒有一座橋

可以如彩虹的結構令人踏實

呵，光陰啊

你怎樣才會還給我

靈魂里丟失的最重要的部分

比如這些年

我對彩虹總是視而不見

是鐵石心腸嗎

不，不是

我是對美和善的愧疚

是因為韓波的放言

“我被彩虹罰下了地獄”

饋贈

陽光醉了，我醒了

被疾病愛上的人滿臉憂郁

這身外之物

讓整座房子晃動

蜜蜂現身不是因為春天

花朵是自己愛上笑的

而一切像個秘密

錯誤地發生時成全了一些性格

我不再愿意整個地暴露

比如笑

我也讓牙齒保持含蓄

云彩愛上的不是流水

它愛上平靜

一只鳥走過田野

飛上天空

這是與眾不同的美

我仿佛看見天空與大地

時不時地吻上一下

如果心繼續敏感下去

余生明顯變得短了

像一根草繩

捆綁著越來越多的眷戀

有時候我羨慕啞巴

愛不是一種聲音

愛是一種形狀

在風里

在風里，誰踮起腳尖

舔著雨水

像泥巴，借用力量作一次飛翔

我看見它們跌落

像誰渾濁的淚水

同時涂滿大地的眼眶

只有在風里啊，我還能察覺

時光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速度

而雨水

仿佛我們噴濺出來的血液

（選自張羊羊詩集《從前》）

○評論：

作為一位剛過“習詩”階段的青年詩人，張羊羊的詩歌寫作以其整體上沉穩、從容的精神姿態，開始凸現其獨特的風格特征，顯示其清醒、自覺的詩歌理念與創作追求。與當今許多青年詩人盲目趨騖日常生活敘事、即興式口語寫作的寫作潮流有所區別，張羊羊堅持從自己的內心體驗出發，與日常生活保持著既對稱又對立的關系，從中發現隱秘、深沉的情感世界與靈魂世界，并對之予以審美藝術化的表現。張羊羊的詩歌通常具有內斂的激情，其詩歌在注重抒情性的基礎上，也時常與個體化經驗的呈現達到了較好的結合，從而使其詩歌文本總體上保持了現代詩的純正品質。這位青年詩人對于日常生活細節的敏感發現能力與精確表現才能，以及充滿童真氣息的想像力，讓人們有充分理由認同其巨大的藝術潛力，并對其寫作前景充滿美好的期待。

——譚五昌

在張羊羊的詩里，青春面臨著某種折斷的臨界點，詩人對時光消逝的敏感如一把柳葉刀片，在陽光的陰影里慢慢地切割著軀體與靈魂之間的灰色地帶，在這里，真理被詩性的氤氳籠罩著，生命被赤裸裸地呈現在種種敵意和危機之中。時而密集、時而散亂的意象，裹挾著生命的踟躇和憂傷、世態的混亂和急促、青春的激進與退卻，在一種宿醉后的疲倦與清醒中，把某種悲傷而決絕的命運的悲劇放到“詩”的祭壇之上。當某些詩人開始玩弄詩藝、糾纏著詞語和形式的軀殼時，張羊羊仍然迷戀著訴說真誠，迷戀著窺探青春的光與影……倘若我們的詩歌創作摒棄了這種尖銳的沖突和言說，那能夠留給我們賞玩的也就僅僅是些語言的骸骨了。

——何同彬

二十出頭的人寫詩很難以事物為出發點，所以很多人寫得跟哲學沒有區別。但張羊羊是他同齡人中少數對觀念不信任的人，他是在觀察中領會事物的困境的。“小提琴愛上了獨立的角落”（《傍晚》）、“誰感到寒冷誰會發現溫暖”、“而直立的日子攀附在遠方的煙囪／變得虛無／我確定自己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窗外》）。這些詩句都是從“觀察”中汲取力量的范例。年輕人缺的不是孤獨或空虛的苦澀，而是能否用體驗和“觀察”把它變得飽滿。通過詩句我們看到了張羊羊的樂趣，即發現彼世界也寓在此世界的樂趣。“逃亡的鴿子與肆意漂白的黑鴉沒有區別”（《丟失》）。用此世界來測量彼世界，對年輕詩人來說有著驚人的難度，消除抽象的弊端在于，是否有能力運用生活中有價值的東西，我認為張羊羊已經有能力這樣做了。在將經驗轉變成永久的事物方面，張羊羊的成熟似乎與他的過分年輕有些不太相稱。

——黃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