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離詩歌及隨筆

詩人簡介：

離離，女，1978年出生于甘肅通渭，本名李麗。2005年開始寫詩，有百余首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歌月刊》、《詩潮》、《飛天》、《綠風》、《散文詩》、《中國詩人》等幾十家報刊雜志，并有作品入選多種年度選本。現為甘肅省通渭一中外語教師。

有時候

這一切都太熟悉了

生活，刺猬，夜

但我不知道該抓住什么

這些已經發毛的舊衣服

我把他們從衣柜里整理出來

兒子長高了，感謝那些依舊小巧的

嬰兒服

更多的時候，我沿著自己的身體走出去就像

刀子出鞘，這樣的情況一般會在

秋天發生，葉子落下來，陰雨綿綿

我的速度就顯得更快一些

也更危險一些

沒有比路更陳舊的

我現在走在陳舊的思想里就像

爬一坐大山

有時候，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從山頂滑下來，那時候我有

無法言說的悲涼

城東

我一直生活在西城區，但是想念

東城之外一個名叫隴陽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我有足夠的

理由，從三歲長到十八歲

花花綠綠的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

我也有理由，穿一穿白的

或純黑的。就像過了一天是一夜

清明過了是谷雨

我也有足夠的理由，看著最疼我的親人

螞蟻一樣在大地的洞口里，細數光陰

這些事其實發生在

我在天水，馬營等地的

十八歲到二十八歲之間

氣候由熱變冷

衣服都是單一的黑色

因為失去親人

我已經不能穿上

讓人醒目的紅色了

鈍器

我曾是好人中的一個

在三五個站臺旁，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把他們送到

讓我想念的地方

那些路途，一直在遠

一直以來，我善良的親人

一個個離去，他們灰暗的皮膚

漸漸貼在大地上

他們的氣息已經成為小草的氣息

他們的名字已成為植物的根莖，他們

已屬于某一科某一屬

開黃花的春天和秋天

更多的時候，我貼著大地坐下來

不只是和植物在一起

這些就夠了

只要路面潮濕，就證明雨來過

這已經足夠，大地在舒展

花要大朵小朵地開

還要一片嫩綠的草原

我可愛的羊兒咩咩地叫著

對它們來說，這就夠了

一片葉子，就夠了

一朵云彩就夠了

一只可愛的蜻蜓，她的翅膀下有美麗的遐想

只看一眼，就夠了

我對生活的要求不多

能預見黃澄澄的收成

我已滿足

做一個好公民

那里的羊頭

是他們最拿手的一道菜

那里的客人，都是上帝

來這里的上帝

都喜歡和羊在一起

面對著面，像前世的一對老朋友

開始動手吧，我親愛的上帝

像對每一位故人那樣

先看它的眼睛（已經失去水一樣的目光）

再看它的表情（之前那些痛苦的，已被完全剝奪）

最后想想它走路的樣子（它已不能跪著求你……）

低處

我想貼著大地坐下來

我想摸一摸小草，樹根

和眼前的親人

想親手摸一摸深深的綠

一年又一年

舊了又換新的衣裳

我就想這么低矮地

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如此生活

擁有一天，也是幸福的

她在白紙上畫圈，小小的房子

被鉛和蹩腳的手藝傷害的

生活，如此安靜

她繼續畫著翅膀，剪刀一樣的刃

從果樹下經過的

兩個人和他們的孩子

是上帝遺忘的三只鳥

遠去的時光

整個下午，她將這樣度過

花十分鐘的時間

在窗口看一場莫名其妙的雨

花二十分鐘的時間

整理亂了的書架

學著麻子二大爺，該彎腰的時候

彎腰，她一定要對得起

三五個滿紙辛酸的人

七八個滿腹經綸的人

讓他們在溫暖的人間，前心貼著后背

再花一個小時的時間

她的目光落在

零亂的床鋪和茶幾上

她將和它們的影子一起

沒落幾分鐘

一個人，兩個人或更多的人

和時光一起流淌，從左到右

這巨大的可以無限延伸的時光啊

在她的手邊慢慢拉長

剩下的時間，她將想起一個

逃跑的人

他的氣息還飄在門前的榆樹上

那些榆錢一直向她透露

他還從樹下走過

那堆成為他逃離的罪證的

土。整個下午，她就想它

那一堆不能叫喊的靈魂

越來越沉默

（選自《星星》《詩刊》《文學港》等）

○隨筆：

夜晚

已經習慣了夜的靜謐，一切都是那么安詳，和順。午夜12點一到，我所居住的小城已經變得很安靜了，像個沉睡的嬰兒。而我四樓窗口的燈光，卻總是亮到12點之后。這片光亮，我總有種別樣的感覺，它們像釘子一樣插入黑暗的腹地。而這個時候，尤其是我面前的西大街，安靜得有些可怕。這一排的路燈早已暗下來了，惟有四樓窗口的這片燈光，還在孤獨地燃燒，孤獨地生銹，甚至敗去。

多少年了，我曾在這樣的燈光下讀書，寫字，或靜坐。一直喜歡夜晚給人的安定，淡泊。在經歷了白天的許多事之后，惟有黑夜，能讓人這么靜下來，無所求，無所失。這低低彌漫下來的黑，給我的不是窒息，或壓抑，而是放松和安逸。我總在想，夜晚，她應該是母性的，極有包容性的，她能用她的胸襟包容一切的幸與不幸。

我也在想，黑夜把我包圍的同時，我卻讓它變得支離破碎。我和我的燈光一起，一直是伸向她的鋒利的一塊鐵。

讓我守著的燈光，永遠和我站在一起，因此，我感謝這片寂靜之后的喧囂。

而我的親人們早已睡去。他們均勻的呼吸聲在午夜慢慢散開來，他們是暗夜里的另一種美，因此，我珍愛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