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乙一詩歌及詩觀

詩人簡介：

吳偉華：1978年9月出生，廣東梅州客家人。當過兵，現供職于供電企業。1995年開始詩歌創作，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選刊》、《中西詩歌》、《作品》等刊物，收入《2005中國年度詩歌》、《網絡新詩年選（2001-2005卷）》等選本，偶有獲獎。

考試記

窗外，麻雀啁啾。名詞解釋：

公共危機、馬太效應。決策者的

口水和唾沫，專升本，學制二年

成熟的石榴，有如填空題的孤寂

所以，它像一朵花綻放

沖突屬于（）。A、B的概率平分秋色

穿黑裙子的女生，仿佛昨天晚歸的貓

在論述題后面留下輕盈的腳印

危機就是機會？試述如何

對領導權力進行科學合理的劃分和配置

監考官的眼睛——棕櫚樹上的果實

密密麻麻。考場紀律，它不是多項選擇

關閉手機里的身份證、準考證

有老師進來給學生遞答案——

黨校附近，一車主為躲避交通稽查

慌不擇路，連人帶車扎入池塘

公元2007年1月12日。陰有小雨

黨校考試。《領導學基礎》，七試室22號

剝豆記

（蠶豆，一年生草本植物。種子可食用一旦誤食，易出現急性溶血性疾病）

女兒在隔壁酣睡，她或許早忘了

掛在發財樹上的紅包

妻子在拾掇廚房，家里的燈都亮著

我一個人在客廳：剝蠶豆

看直播的籃球賽，有我喜歡的球隊

蠶豆是朋友的饋贈，不知來自

哪塊田地。但我熟悉它

讀農校時，每年冬天，我們種大片蠶豆

翻地。選種。泡浸。播種

繁雜的田間管理。它開紅白小花

素面齊天，并不討我喜歡

現在，它們飽滿、精神抖擻

讓我深陷于此

讓我緩慢地中毒，上癮

面前的豆莢越堆越高

偶爾一兩個豆子，跳出我的手心

掉在地下，我來不及驚呼“好球”

送禮記

曾經的數學老師，熟悉四則混合運算法則

他準備好圓規、參考書。月光的陰影下

他是蝙蝠俠，走在紫荊花園

又是一個絕對值。拐角處

他和巨大的膽怯相向而行

（注意：這里有一個加速度的問題）

D座十三樓，開平方，卑鄙的計算器

無法計算道德從甲容器流入乙容器的

行程。根號下面，分子分母的關系

不言自明。坐在勾股定理對面

他像個循環小數點語無倫次

小心翼翼求證領導臉上笑容的面積

從坐標軸上下來，他松了一口氣

他終于畫下了一個尖銳的角

掃墓記

（老家的傳說：清明節那天上午先人還在等待，如果再沒人來拜祭他們就黯然關門——地上可能沒親人了）

父親跪在斜坡上，熟練地揮動鐮刀

南風天，潮濕的暮春。他額間掛著細汗

墓地下方，樟樹瘦長，一樹嫩綠

我大聲地問，真的要砍掉嗎？

“要！等長高了山主就不讓砍了

會擋風水的！”前些日子，父親

一再要求我陪他回鄉下

“他們跟活著的人是一樣的

誰愿意讓祖先絕望，讓他們遭受嘲諷”

父親一邊插香火擺供品，一邊抱怨

“別人一大家族熱熱鬧鬧

而你大伯說了，他不參加，因為

風水都管咱家，只管你們兄弟仨”

對我那酒鬼伯父的不負責任

父親憤慨，又無奈，也滿懷愧疚

好像地下的祖先真等了這么久

父親的嘆息聲中，我深深地作揖

火紅燭光，映照著墓碑上幾代人的名字

炮竹連連，驚起一群不知名的鳥兒

接下來，我們要走三個多小時的山路

走向三塊小小的墓地。一路上

父親欲言又止，張著嘴，卻一直沒再說什么

理發記

霓虹燈旋轉，旋轉。傍晚的神經松馳下來

修眉。打面刀。學生優惠，新娘裝九折

推門請進，負離子將你的傲慢拉直

如纖細的發絲。洗面。按摩師

經過東莞厚街培訓？染發素半推半就

將你摁倒在五彩繽紛的冷氣里

半扇墻大的鏡子里，一個老男人

拉扯著妖嬈女子：你賠我錢！

冤家路窄。一個星期前

在她的出租屋，找給他的五十元是假幣

我扭頭去看時，她從鏡子里的左邊

回到了馬路的右邊

狹路相逢勇者勝，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慢慢的再分不清他們的位置

想起不久前，一位常跟我打籃球的小男生

神秘地說，晚上開紅燈的發廊就是紅燈區

我不禁莞爾。“嗖”的一聲

理發師在我嘴唇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回鄉記

黃昏開始，村莊一步步陷入

巨大的空曠。三五家燈火

微弱地溫暖著四周靜止的時光

“你的煙太淡了，不夠味兒”

幾位叔父，狠狠地吸著自家的卷煙

再吐出一大串泥土的辛辣

春天已經過去，留下一場接一場的雨水

盛產三華李的村莊，又開始熱鬧起來

只是，鄉親們不明白，低賤的李子

為何像城里的股票，一下子牛氣沖天

面對接踵而來的老板

面對每斤一元二角的收購價

他們，他們竟然束手無策

昏暗的燈光照著他們布滿溝壑的臉龐

照著他們滿腹的困惑——

“李子價錢為何會這么高啊？”

“趁現在價錢好，全摘青果賣了？

還是賣熟果，利潤會更高？”

幾個月回一趟家的我，像個異鄉客

成了城里人，成了知識分子

他們一個又一個問題

像稻田里的蛙鳴，在我耳邊徹夜未停

泛著光的一片霜

它泛著光。微弱的光，無色，透明

頑強的光芒，像一根針刺入桃樹的身體

刺入枯黃的草葉，黑色的豆蔓

它的顫栗跟骨頭連在一起

迎面而來的清潔工，她們臉上

也被薄薄的一層光所覆蓋：恍惚的光

旋轉的光。嫵媚的光

路燈剛剛熄滅，一個人的疾病

剛見分曉。它們跟著我走在環東路

走在樹葉與樹葉的愛情之間

走向敗破的瓦檐。走向城鄉結合部

因為到車站接一位友人

途中，我和久違的霜撞了個滿懷

它泛著光的寒冷，整整溫暖了

我一個冬天

（選自《詩選刊》電子來稿）

○詩觀：

1．詩人在詩后，詩人在詩外。

2．詩為詩，無他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