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花別哭

2007年4月25日 星期四 大風

天就要黑了，下了單位的班車后，急急忙忙往家趕，進小區的大門后，腳步漸漸緩了，膽怯了。在樓下的院子里躑躅徘徊了很久，抬頭仰望三樓，三樓的燈亮著，不時傳出噼里啪啦的搓麻將聲，婆婆她們又戰上了。婆婆手氣不好，脾氣也大，我現在回去，如果她輸了錢，一定會罵我，怪我給她帶來霉運。可是，我太餓了，兩天來，我只吃了兩個餅子，我太想回家吃飯了，想到婆婆鍋里給我留的飯菜，就顧不得她的責怪了。我扶著樓梯上到三樓，氣喘得厲害，站定歇了片刻，才舉起右手。婆婆的話穿過門縫進入我的耳朵：“怎么又是我放和了？我怎么這么倒霉。”我的腿哆嗦了一下，趕緊放下手，輕手輕腳又下到一樓。胃里一陣痙攣，眼睛發黑，我弓著腰站了一會兒，不知該去哪里。

天完全黑了，院里已經沒人了，我覺得冷，應該找個地方坐下來，等婆婆打完麻將再回去。自行車棚的大門還開著，我進去后找了一個拐角坐下來，這里沒有風吹進來，寒冷減輕了不少。“咕咕，咕咕”肚子不停地叫喚，按也按不住，我抱著雙膝，將頭靠在膝蓋上，眼皮就沉重地合在一起——

“老婆，飯好了，快來吃飯。”

“再等一會兒，寫完這一段。”

“不行，飯就要涼了，女兒，快喊媽媽一起來吃飯。”女兒扔下玩具就跑來了，“媽媽，吃飯，吃飯。”這下不得不放下筆，我抱起女兒親了一下，對女兒說，“走，看看爸爸給我們做了什么好吃的。”

老公已經擺好了飯菜，至少有五個菜。還是先喝口木瓜燉鮮菇湯。

“老公，你太可愛了，做了這么多的菜！”很多的菜，拿起筷子不知先吃哪一個。

“那你就親親我。”我懷抱著女兒，將頭伸過去，在老公臉上親了一下。女兒不愿意了，噘著嘴嚷嚷道，“我也要親。”老公急忙又將臉伸到女兒面前，“好啊，還有乖女兒，來，親爸爸一下。”

這是我最喜歡的湯。味道真是太美了……

我睜開眼睛，一只小狗在我腳邊嗅來嗅去，毛茸茸的，很可愛，它看看我，搖搖尾巴，跑走了，不一會兒，又回來了，朝我張望。它大概不能確定我是不是個活物。我伸出手，想摸一下它，就聽到一個女人高喊的聲音：“貝貝，過來，回家。”小狗丟下我一溜煙跑開了。

小狗回家了，樓里亮著的燈已經不多了，如果婆婆睡著了，就不會給我開門了。我起身向家里走去。

婆婆向我要工資，我該怎么說呢？

2007年4月26日星期五大風

早上一到單位，我就趕快打掃辦公樓里的衛生，昨天后半夜刮了大風，沙土在辦公室里睡了一夜，我必須用最短的時間將它們清理出去，否則我就要看別人的臉色了。九點鐘全部打掃干凈，我回到門房，我要看看婆婆給我帶了什么午餐。

“王慧，場長叫你撿飛散去。”

“好，好，我就去。”

還沒來得及看清飯盒里裝的什么菜，就將飯盒連同袋子一起塞進柜子里，我喝足了水，拿起手套，出門了。

今天我精神很好，昨晚回去，婆婆剛剛打完麻將，就要睡了，她開了門叫我快去吃飯，是不是忘了要工資啊。我吃了兩碗米飯，睡得很香，早上還是婆婆叫醒的。我先去環場路的南邊，山上風大，氣溫比市里低，早上去南邊撿飛散會暖和些。坑里正在改建污水裝置，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那里，快過節了，總公司還要派人來檢查工作，只有兩個臨時工和我一起撿環場垃圾。已經幾天沒撿飛散物了，白色塑料袋、廢紙屑像雪片一樣散布在環場路四周。

撿垃圾不用動腦子。

我從不偷懶，只要有力氣，我就會撿得很干凈。方圓十公里都要撿，場地大，三個人朝著三個方向。我喜歡一個人干活，沒人監督，沒人挑毛病。飛散物主要是塑料袋和紙片，我拾起一個較大的塑料袋提在手里，將撿起的其它垃圾放在里面。活不累，就是要走很多路。走到山的深處，我開始大聲唱歌，我以前唱歌很好聽，老公每天都讓我給他唱歌……很久他沒聽我唱歌了，我都不會唱了，唱出來還跑調……每次撿飛散，我就唱歌，我要練習，等老公回來我要唱給他聽。

有時，我正唱著，身邊突然會竄過一只野兔，速度很快，好像是我的歌聲嚇著它了；有時，頭頂會飛過一只黑色大鷹，那只大鷹認識我，我也認識它，每次出來我都會看見它，它的翅膀上有一根白色羽毛，它在我的頭頂盤旋幾圈才肯飛走。有它們陪我，我就不害怕。撿累了，餓了，飛散物也就揀光了，抬眼望去，黃褐色的山坡照在一層暮色中，單一得很。我開始往回走。

我惦記著飯盒里的飯菜。

2007年4月28日星期天微風轉大風

今天是星期天，照常上班，休息移到了五一。這可幫我忙了，拿不回工資，只好呆在單位。婆婆問我要工資了，我說同事借走了，就這一兩天還，她讓我今天必須拿回去。早上一到單位，我就找場長借錢，場長問我為什么剛發工資就借錢。我說錢丟了。場長說沒錢，場里的工資都是總公司按人頭發的，沒有一分多余的錢。沒有借到錢，我不敢回家，看來晚上只能住在場區的宿舍里了。

七點鐘，透過窗玻璃看著所有的人都坐班車下山了，心里發慌。辦公樓里有兩個值班干部，車庫里住著一個看場的臨時工。早上出門只帶了中午的飯，晚飯怎么辦？食堂每天中午都會給值班人員留下晚飯，我想去試試看。于是，拿出飯盒，厚著臉皮來到食堂，他們正在吃飯，看我進來，一個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充滿了厭惡，另一個吃完了，正在水池邊洗碗，他看也不看我就說，鍋里還有米飯，沒菜了。我喜出望外，急忙說，米飯也行。我將鍋巴都鏟干凈了，滿滿一飯盒！為了表示自己的謝意，我爭著洗鍋，他倆卻異口同聲說不用，我們自己洗。

可能嫌我臟吧。

吃過飯，我就回到宿舍寫日記。寫字是我惟一的愛好，我沒有紙，就在交接班記錄本上寫。寫了好幾本，都被他們收走了。他們不許我在上面亂寫，說這個記錄本是資料，要放進檔案柜里的。我不在那里寫，又在哪里寫啊，再說那個本子中間的方格里，每天只填寫四個字：一切正常。多浪費。“浪費也不許寫，再寫就扣工資。”值班班長說。不在正面寫，就在背面寫。罵就罵，收就收，他們都罵我是沒記性的豬，反正我已經習慣了。我好像真的越來越沒記性了。

老公夸我文章寫得好。

日光燈在搖晃，又刮風了。老公說我寫多了，他會幫出書的……我喜歡山上的環境，可我不喜歡刮風。這里春天幾乎天天刮風，黃沙推著人跑。聽，呼呼的，我趕緊鎖好門，關緊窗子。呼呼聲一會兒就變了，像女人的哭泣，很凄厲，很恐怖。聽著聽著就誤以為真是女人在哭了。女人怎么會在荒天野地里哭？是不是女鬼在哭？女鬼是什么樣子？青面獠牙？披頭散發？不應該啊。小時候讀《聊齋》，那里面的女鬼都很漂亮，很善良，那都是些冤死的鬼。這個女鬼呢，也是冤死的嗎？哭泣聲幽幽咽咽，越發凄厲陰森，聽得人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不敢再寫了，閉燈，不能讓女鬼看見我。我又檢查了門，關了燈，躺在被窩里想心事。

婆婆說今晚拿不回工資就別回家，今天不回，明天怎么辦？

這是一座沒有人煙的荒山，垃圾填埋場就建在這里，婆婆托人將我調到這里，說是解決我和老公的分居問題。可是我調來半年后就再也沒有見到老公和女兒了。很多時候我都想不起他們，一旦想起來，我就受不了，我會哭，不分場合地哭。哭完了心情會好受些。同事們都不理我，有的還會小聲罵我。再想哭的時候，我就跑到山里面，坐在土坡上哭，哭夠了才回來。

是不是我的哭聲也像女鬼一樣恐怖可怕？

2007年4月29日星期一大風

他們不讓我出門，我坐在會議室的角落。十點鐘，總公司保衛科的人來了。保衛科長是一個女的，我第一次見，她和場長一起來到會議室。我看見她眼睛就花了，急忙低下頭。我聽到場長說，“王慧，保衛科長來了，你有什么就對她說吧。”我不敢抬頭，我說，“不管誰來了，我就是沒偷錢。”場長說，“你都聽到了，一早上她就這么一句話。”“也許她真的沒偷。”聽到保衛科長這樣說，我抬頭看她，她正在看我，他們都稱她美女科長，果然如此。我想多看幾眼，可是看到她身邊站著場長和值班長，我又低下了頭。“你們都出去，我和王慧談談。”科長支走了其他人，倒了一杯水端給我，“王慧，你抬起頭，別怕，我知道錢不是你偷的，可是你要開口說話，讓大家都相信錢不是你偷的。”我這才抬起頭，科長的臉很和藹，我就開始給她講。

二十三號發工資，我將工資放進背包里，和大家一起坐班車回家，離家還有一站遠的路我就提前下了，我想到商場買一包紙，再買一瓶香水，別人都嫌棄我，我想噴點香水。我的工資是一千三百八十元，婆婆容許我花零頭。買完東西回家后，婆婆不在，一進門就想著給她交工資，可是她打麻將去了。我將背包放在桌上，開始找工資，可是工資沒了。我跑到樓下找，走一圈，尋一圈，連一毛錢的影子也沒見到，又趕去商場，商場關門了。返回家，婆婆還沒回來。我趕緊扒拉兩口飯，就上床睡了。兩天后，婆婆問我要工資，我不敢說丟了，說借給同事了，她讓我趕緊要回來。

我說到這里，看見科長將水杯子往我跟前推了一下，說，你喝口水。我想我是不是說話跑題了，就收了口。

“昨晚你住在場里？”

“是，我不敢回家。”

“那你什么時候進場長辦公室的？”

“今天早上。”

“一個人嗎？”

“是的，我沒回家，醒得早，想趁他們上來之前，將衛生打掃干凈。”

“那你沒發現場長的柜子被撬了嗎？”

“沒有。”

“他們為什么說是你偷了錢？”

“可能是因為我有場長辦公室的鑰匙。”

“你肯定不會偷的，因為你沒有柜子的鑰匙。對吧？”

“是啊，我怎么會偷錢啊？我就沒想過要偷錢。”

“王慧，我將我們的問話做了紀錄，你看看沒意見就簽個字。我是例行公事，這八千塊錢是新職工補交的養老保險，是他們的血汗錢，公司非常重視。你也是公司的一員，場里發生失竊案件，與每一位員工都有關系，你也要積極配合我們盡快破案。”

“我沒偷，我也不知道誰是小偷，我怎么幫你們？”

“沒關系，能幫多少幫多少。”

科長讓我走了，臨出門時，她又叫住我，說，“你工資丟了，總瞞著你婆婆也不是辦法。”我說，“我現在想不出辦法。”科長從她的皮包里拿出一百塊錢遞給我，說，“別讓人看見，你先用這個吃飯，再想辦法。”我接過錢，要給她跪下，她讓我快走，我說，“我發工資后一定還你。”

2007年4月30日星期二 微風

同事們都說我偷錢了，有的罵我，有的朝我吐痰，我不敢申辯，只能低頭掃地，抹桌子。我在拖地，一個新職工不但不讓位，還對我喊起來：滾，我們不要你打掃辦公室！我回到門房，在抽屜里找出交接班紀錄，不巧，值班長來了，我趕緊藏本子，沒藏住，被他一把搶過去。他又吼起來，“誰讓你在這上面寫了，顯擺你的字寫得漂亮嗎？這是工作筆記，你記不住嗎？那好，你把這本重新抄一遍，只寫一切正常，多寫一個字我就叫場長開除你。”值班長摔下本子出去了，我哆哆嗦嗦在文件柜里找出一個新本子，開始抄交接班紀錄。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

“又在寫作啊。”我正在低頭抄寫，什么時候身邊站了人我都不知道。來人是場里的臨時工。我沒理他，繼續抄寫。

“都說你偷了場里的錢，是真的嗎？”

“我沒偷。”

“可是他們不信。”

“科長信就行了。”

“就那個美女嗎？她怎么能證明你不是小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覺得她會幫我。我不想理他。繼續抄交接班紀錄。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

2007年5月8日 星期二 晴

我上班了，可是場長他們不給我安排工作，還讓我交了辦公室的鑰匙。案子沒有破，大家還認為我是小偷，我該怎么辦啊？同事們都很忙，我怎么可以不干工作，我幾次看到保衛科長，她身邊總有很多人，我想過去打招呼，可是不好意思。不過我看到她沖我笑了。她的笑真好看，一想到她的笑，我心情就變得舒暢起來。她是好人！發工資我一定還她錢。

沒人安排工作，我自己找活干，打掃環場衛生，撿飛散物。

一個人待著真是開心，沒人監督，沒人譏笑，不覺就走到南邊的一個山溝里。我看見溝底有很多干枯的樹苗，這不是我們春天栽種的小樹苗嗎？怎么會在這里？每年春天山上都要種樹，種得多，活得少。據說，選購的樹苗不適合這里的土壤。今年春天，總公司請了園林專家進行實地考察，說這種樹苗成活率極高。那些天職工們個個曬得像黑人，很多人手上打起了水泡。栽好樹苗后開始澆水，一車一車地拉水，路很長。不過誰也沒有怨言，誰不想讓自己工作的環境變得優美漂亮啊！可是，這個所謂成活率極高的樹苗并沒有成活，或者說成活率只有百分之二、三。

為什么將樹苗丟棄在這里？這可是花錢買來的，多可惜啊。我將樹苗一捆一捆抱上來，又一趟一趟抱回場去，堆在門房的后墻根下，像一座小山頭。回到宿舍，同事們都下班了。我用電爐子燒粥，我要用科長給我的一百元過到月底，只能喝粥吃饅頭。

出了力真是快活，睡覺前想起交接班紀錄，打開本子，果然沒記。

一切正常。

我發現我的字寫得越來越漂亮。

2007年5月10日星期四晴

橫穿高速公路的野鴨群

大車停了

小車停了

大車小車排成

一條龍兩條龍三條龍

前方發生了什么

鴨媽媽帶著鴨寶寶橫穿馬路

一步一搖 好似模特在走秀

落后的小鴨你別急

司機師傅還在吸煙呢

不著急 不著急

我們在等你

北邊有池塘池塘里有蘆葦

為什么鴨媽媽帶領寶寶去南塘

南塘的水草更豐美嗎

鴨媽媽 鴨寶寶

你們告訴我

我的彼岸在哪里

下班的時候，高速公路塞車了，野鴨們橫穿馬路，打頭的司機一齊停車為野鴨讓路，我慶幸自己坐了前面的座位，有幸目睹了鴨媽媽帶領鴨寶寶穿越公路。

可愛極了，養一群這樣的小鴨會是什么感覺？

2007年5月11日星期五大風

早上，天一直陰著，中午后開始刮大風，我沒出宿舍門。我的心情比天氣還要差。五一節，場里給每個職工發了五百元過節費，臨時工發了兩百元，唯獨沒有給我發。那個臨時工拿著兩百元在我面前炫耀，我問為什么沒有我的，他哼了一聲一臉的輕蔑。我去找場長，他不在，他去總公司學習去了，我只能等。回到宿舍，坐在床邊發悶。我覺得我心里有許多只小蟲子在爬，這些小蟲子催趕著我，脅迫著我，非要我做出一些泄憤的事情來。我被這些蠕動著小蟲子攪得惶惶不安，理智與之搏斗的結果是我必須出去，到外邊去，去看看苜蓿花，看看那些成群的蝴蝶，研究一下那些蝴蝶為什么都是白色的。出了宿舍，我竟忘了看苜蓿花，忘了看蝴蝶，而是折道去了食堂，我為什么要去食堂，此時又不是開飯的時間，即使是開飯時間，我沒有飯票，他們也不會打給我飯菜的。冥冥中我就進了食堂。廚師王正在擺放雞蛋，好像是剛剛買來的。

“我買兩個雞蛋。”

“不賣，這又不是市場。”

“你買了這么多的雞蛋，一天也吃不完，就賣給我兩個，我很久沒吃雞蛋了。”

“你沒吃雞蛋關我什么事？”

黃燦燦的雞蛋在向我招手，它們是那么可愛誘人，芬芳四溢，我忍不住抬起手，將手輕輕放在雞蛋上。其實只是想摸一下，誰知，廚師王高喊起來，“放下，你的臉皮怎么那么厚？出去！”他猛然抬手打在我的胳膊上，雞蛋乘機從箱子里跑了出來，一眨眼的功夫，它們全部躺在我的腳邊，開花了，金黃色的花朵。我當時就嚇懵了，呆呆地看著地面，我的雙腳被蛋黃和蛋清覆蓋了，其中有一兩個蛋黃完好無損，晃動著身體，瞪著一雙不解的眼。我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食堂已經站滿了人。

“把她關起來。”

“讓她賠。”

“給場長打電話。”

他們是從哪里來的？怎么來的？像蚊子一樣飛進來的嗎？我怎么一個都不認識？

2007年5月14日星期一 風

我坐在會議室的角落里，低著頭，我沒有做錯事，可我無法向別人說明一切，我解釋不清，本來他們就不想聽我解釋。我在別人眼里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是個神經有問題的人，有的人干脆叫我神經病。起初，我還爭辯，我怎么會是神經病？我還上過大學，大學能招神經病嗎？他們聽我辯解后，都大笑不止。

此時，保衛科長就在我對面，她遞給我一杯水后，坐下來看著我。她不說話，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是個科長，又是個大美女，我怎么配和她坐在一起？她會認為我是神經病嗎？

“王慧，為什么打碎雞蛋？”

“我沒有打碎雞蛋。我只是摸了一下。”

“摸了一下，就將五十多個雞蛋摸碎了？”

“我就是摸了一下。”

“廚師說你去鬧事，故意摔碎雞蛋的。”我不知道怎么說，突然就想哭，忍了幾秒鐘，最后還是放聲大哭起來。科長站起來勸我，她從包里拿出紙巾給我，我不能自己，哭得更厲害了。

2007年5月16日星期三晴

昨天，我停止哭泣后，科長給了我很多教育，我當時都一一記在心里，可她一出門我就忘得差不多了。我只記住她囑咐的要我好好工作，場里不安排工作就自己找活干，這樣工資才有保障。晚上，她和我一起回了婆婆家。她給我爭取來了過節費，她把那五百塊錢親手交給婆婆，并給婆婆解釋了我丟錢的經過。科長說話輕聲細語，娓娓動聽，婆婆聽著聽著，臉色就陰轉晴了。婆婆執意留科長吃飯，科長謝絕了。科長走后，婆婆也沒有再為難我，反怪我不給她說清原因。

早上我發現婆婆給我帶的午餐里有兩個煎雞蛋。

2007年5月17日星期四晴轉風

可能是土壤好，水源充足，辦公樓前栽種的苜蓿比起地里的野苜蓿不知要旺盛多少倍。

門前的池子里種有兩種花草，一種是開著紫花的苜蓿，另一種開著黃花，叫不上名來。苜蓿還在瘋長，它的花開得高，像串鈴，招搖醒目，矮它一頭的黃花，低眉順目，纖細柔弱，可是它那燦爛的金黃，一點都不比苜蓿遜色。每天打掃完辦公樓的衛生，我就來侍弄它們，我非常喜歡它們，為它們澆水，打掃雜物，撿拾煙頭。

經過一夜的睡眠，天一亮，花兒們就醒了，水淋淋地仰起笑臉，接受陽光的滋潤，接受蝴蝶的親吻。太陽出來了，蝴蝶也出來了，辨不清來處，突然就看到成片的雪花在飛舞，飛飛停停，忙得不亦樂乎。它們在一朵花蕊上停留的時間并不長，之后，就撲騰著翅膀飛起來，三五一伙，追逐嬉鬧，在空中施展它們輕盈美妙的舞姿。這些蝴蝶一率是白色，翅膀上長著相同的花紋，好似來自一個大家庭，其樂融融。更多時候，我看到的蝴蝶是一對一對兒的，它們在空中接吻親熱，雙宿雙飛，我的視線被它們牽著走，心兒也隨著它們的身影起起落落。

動物都有家庭，我為什么沒有？老公丟下我走了，還帶走了女兒，他原本那么愛我，可是說走就走了。我不相信他離開我，我在等他，我相信他也在什么地方等我。

像蝴蝶，你能說單飛的蝴蝶就一定是孤單的嗎？說不定它的另一半正在前方等候著。

2007年5月18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公司領導下來檢查工作，所有的人都忙作一團，我也是。我上午掃了環場馬路，下午去撿飛散物，累得差點走不回來了。下班之前，在門房遇見那個臨時工。他說公司領導表揚了填埋場，還準備給場里發獎金呢。我說，你總是騙人，我才不信。他說，是真的，他們說錢都提來了，明天開會評獎金，評完就發。

但愿他不是在騙我，發了錢，我就可以還錢給科長了，我還要買些禮物送科長。買什么好呢？

2007年5月21日 星期一 晴

下午，值班長將場長辦公室的鑰匙交給我，囑咐我照常按時打掃衛生。我說，我不敢接，再丟了東西怎么辦？值班長不耐煩地說，讓你接你就接，不掃衛生你干什么？

是啊，不掃衛生我能干什么？

原本我不是這樣的，我當過先進工作者，所有的人都很尊重我，很喜歡我，可現在，我成了討人嫌，人們像躲瘟疫一樣躲著我，他們不和我說話，AA制聚餐也不叫我。我好壓抑，苦悶。如果我不主動開口找人說話，幾天都不會有人理我。這樣下去，我會不會變成啞巴？撿飛散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說話，自己說給自己聽，實在無話可說，我就唱歌，甚至大聲喊叫，使勁喊，讓我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坐在回家的班車上，聽到同事們在議論，小偷被抓住了，就是那個臨時工。難怪今天沒有看到他，難怪值班長會將鑰匙交給我。這下他們總該承認我是清白的了，真要感謝保衛科長，是她設了局，放出風來說場里要發獎金，并帶人守候兩夜，終于將小偷抓住。這個女人，不但漂亮，還真能干，她是我的恩人。

獎金沒有了，我的罪名洗清了。我寧可不要獎金，也要有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名聲。

2007年5月22日星期二 陰轉晴

總公司來了很多人，保衛科的，紀檢部門還有辦公室，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敢打聽，老老實實坐在值班室，收發報紙，接聽電話。實在無事可做，拿起值班記錄本，想著寫些什么。就在這時看見值班長帶著總公司的領導過來了，我趕緊站起來，準備迎接，誰知，他們并沒有進來，而是往門房后面走了。去后面干什么？他們不進來，我又坐下了，繼續想寫點什么。

“王慧，王慧。”我好像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很急促。我循聲出去，是值班長，其他人都不見了。他指著門房后面的枯樹苗問：“這是你抱來的嗎？”“是我抱的。”“你為什么要抱這些死樹苗？”“不知道。”“派你撿飛散，你不好好撿飛散，卻有力氣抱這些東西。你是什么目的？”“我撿了，都撿干凈了。”“那就抱這些死樹苗?你知道總公司為什么來人？”我搖頭。“他們是專門來調查這些樹苗的，你闖禍了。”

我闖禍了？為什么？因為我抱了這些樹苗嗎？真是奇怪，我為什么要抱這些死樹苗？我有什么目的？我說不清。值班長的臉色很難看，他好像隨時能吃掉我。我害怕起來。我小聲說，“我再把它們扔回山溝里。”“晚了，你等著吧。”值班長走回門房，我也跟著走回門房。他看到桌上的交接班本，拿起來翻動著，他每翻一頁，我的心就猛跳一下。值班長翻完后將本子狠狠摔在桌上，怒吼道，“你是不是只會寫這些破玩意兒，你腦子進水了。”他好像不解氣，又拿起本子猛撕起來，“叫你寫，叫你寫。”他撕扯本子，就像在抽打我的身體，我撲過去，拼命搶奪本子。“你憑什么撕我的本子，我寫滿了要給我老公看。”“你別做夢了，你老公半年前和你女兒就出車禍了，早死了。”“沒有，你胡說，我老公沒死，我女兒也沒死，他們在等我。”我撲上去撕打值班長，可是我突然沒了力氣，我倒在了地上。

2007年5月24日星期四陰

休息了一天，今天又來上班了，我記起科長的話，好好上班才有工資。身體還很虛弱，不能去揀飛散物，也沒人給我安排工作，閑呆了一天，心里不是滋味。下班還早，提前在值班記錄上寫下一切正常。

天天一切正常，月月一切正常，年年一切正常，永遠一切正常。什么是一切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不正常也是一切正常。

2007年5月25日星期五 晴

早上打掃樓前的花池，忽然發現少了什么，紫花開著，黃花也開著，依然笑臉盈盈。可是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原本每天整理花池的那份愉悅好像也被什么帶走了。到底少了什么？

帶著這份不安與疑惑，去南邊揀飛散物。

夏天就是好，夏天不寂寞。

山上雖不是綠草如茵，可是開著很多野花，漫山遍野，白色的，黃色的，紅色的。花朵非常碎小，顏色也不強烈，它們緊緊貼著地面，好像莖稈再長一點就會夭折，它們的生命力看似那般柔弱纖細，可是它們依然頑強地盛開了，像星星一樣繁多。這里土質極差，花錢種下的樹，有專人看護還照樣死掉了，這些野花能開就不錯了，你還指望它們姹紫嫣紅嗎？每一朵小花都會讓我留戀駐足，錯過一朵，就好像是對它們的不敬，我蹲下來端詳它們，撫摸它們的花瓣。我看它們的時候，我的心情很安寧，我覺得花比人可愛。如果有能力，我真想給它們一一澆足水，讓它們喝個足，吃個飽。餓的滋味真不好受。

一直不下雨，地都結了鍋巴，我隨手掀起一塊鍋巴，下面全是白花花的莖稈，彎彎曲曲像蚯蚓一樣。這些原本能見陽光的小生命，由于缺少雨水，被厚厚的盔甲永遠埋在地下。如果這些小草長出來，這荒山就不會是荒山了。

在我為這些植物憂傷的時候，遠處，一抹紫色靜立著，我走過去，天啊，竟是馬蘭花！四下察看了一圈，只有這一株。我只在童年見過馬蘭花，長大后它就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我以為馬蘭花絕跡了。馬蘭花只開了兩只，顏色較淡，半開不開的，像人感冒了，沒一點精神。其它的都還含著苞，好似并不打算開放的樣子。馬蘭花的葉子向四周散開著，有的已經變黃，有的卷著邊兒。我很難受，它與我小時候見過的馬蘭花一點都不像了。

我起身朝回走去，門房有一個澆花的水壺，從今天起我要照看它，讓它開得和小時候一樣飽滿濕潤。

夜里我做夢了，我夢見馬蘭花流淚了，它向我要水喝，我提了水壺去澆水，被值班長攔住了，他罵我神經病，他讓我在辦公室呆著，哪里都不許去。我呆在門房等機會，有幾個人在說悄悄話：樹苗沒有成活，是因為買回來的樹苗就是死的；買樹苗的人受賄了；總公司在追查……這下我真的闖禍了，他們肯定不會放過我，馬蘭花還在等我，如果他們把我抓起來關進會議室，馬蘭花就渴死了。我必須先去給馬蘭花澆水。趁值班長出去的空隙，我提上水壺朝南山跑去。我一邊小跑，一邊開心地笑，馬蘭花就要喝上水了，馬蘭花就要和小時候一樣鮮艷無比了。走著走著，我發現身前身后圍著很多蝴蝶，是辦公樓前的白蝴蝶，它們成群結伙緊緊跟著我，像一層光環簇擁著我，我發現我笑出聲了。不一會兒，我也飛起來了，我一只手提著水壺，另一只手像蝴蝶一樣撲閃著，飛行的感覺真是好。

我看見了，老公和女兒站在馬蘭花那里朝我招手呼喊，我飛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