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生涯簡介
我姓蓋,名天力。按說我的名字還算大氣,叫起來也是朗朗上口,可誰料我的名跟我的姓結合在一起,卻成了別人的笑柄。原因是幾年前在神州大地上出現了一種叫“蓋天力”的補鈣產品,且宣傳廣告正如當今的腦白金一般風靡,其結果便是家喻戶曉。所以自從我上初中以后,便沒有人再叫我蓋天力,反而都齜著大門牙嘲笑著叫我“鈣片”。這讓我無比憤懣,憤懣之余還有些無奈。我認為那些叫我“鈣片”的人是徹底的文盲,因為我的姓根本不念“Gàī”,而應該是“Gě”,所以我跟那個什么“蓋天力鈣片”沒有絲毫瓜葛。
可是“鈣片”這個綽號還是與我如影隨形,一直陪伴著我過完大學生活才銷聲匿跡。
我想現在有必要講述一下我的學生生涯了,因為這實在是一段坎坷的經歷:小學升初中時我趕上了好時候,九年義務教育的政策把我送進了一所離我家最近的中學。初中時我幾乎沒怎么學習,每天只熱衷于逃課打籃球,以至于現在我還沒弄明白什么叫做二元一次方程,還有水一通電怎么就能生成兩個氫和一個氧。諸如此類的疑問還有很多,在此不再一一列舉。中考結束,我的成績只有總分的一半那么多,但我因為籃球打得特別好,便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順利進入一所在市里牛B烘烘的重點高中。由此可見,我那時逃課打球也不是白搭的。高中的學習生活延續了初中時的狀態,每天精力旺盛的時候我都是在球場上度過的,然而一到教室里,我就像枯萎的花朵蔫頭耷腦了,之后再也無力抬起我那高貴的頭顱,伏案呼呼大睡。后來體育生高考制度改革,對文化課的要求極為嚴格,使我們這幫學習上的人渣幾乎喪失了憑借體育特長進入大學校門的可能。所以在體育生們痛罵教育局的人的同時,也都紛紛轉入其它專業。我當然也不例外,我選擇了美術。我之所以投靠美術是因為聽別人說這專業對文化課成績要求特低,直到如今回憶起當初我拿起畫筆時的動機也能感到一絲汗顏??珊髞砦矣致爠e人說,美術專業雖然文化成績可以忽略不計,但其中暗箱操作的貓膩成分卻是極其嚴重的。于是,我把這消息告訴給了我爸,我爸聽后心急火燎,開始廢寢忘食地給我想辦法找人托關系,請人家吃飯,往人家手里送大把大把的鈔票。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我憑著我爸的能耐考進了一所二流大學。自打我踏入大學校門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發生了突變。比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喝酒抽煙,比如我可以隨意進出網吧,再比如我還可以名正言順地談一次甚至更多次的戀愛。總之,以前在高中時代要偷偷摸摸才能干的事兒,在大學里都變得明目張膽,理所當然。我的大學四年跟高中如出一轍,好在我周圍的人也沒有幾個在正兒八經學習的,所以凸顯不出我是個學習上的弱者。當然,我也沒有辜負當年我爸為我忙前顧后做出的一番努力,四年之后,我拿到了夢寐以求的本科畢業證。值得欣慰的是,大學期間我安分守己,沒有惹是生非,因此我的檔案里非常干凈,沒有任何記大過的痕跡。
我的學生時代就這么的在昏頭昏腦中結束了。我跟幾個玩得好的哥們兒吃完散伙飯后,便再也沒有人叫我“鈣片”了。想到這里,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傷。
在踏入社會的第一天,除了手里捏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畢業證外,我發現我一無所長。
販賣碟片謀生
我帶著我人生唯一的資本——大學畢業證,雄糾糾氣昂昂地奔赴了幾個招聘會,但皆被招聘單位拒之門外。原因是人家公司不需要本科畢業生,只要高級技工。我愿本熱切的心開始變涼變灰。在心灰意冷之際我還有幾分后悔,想想當初自己干嘛非要拼死拼活地考大學?還不如隨便上個技校有前途。
我終究還是沒有找到工作,流浪狗一般在大街上亂逛。我沒有把我落魄的情況告訴父母。因為我不想讓他們再為我操心,我也不能再靠著他們生活了,畢竟我都長這么大了。
為了維持生計,我開始學著做些小本買賣。前一陣子擺地攤賣過舊雜志,后來賣過幾件汗衫。但忙到頭一算帳,不賺不賠,純屬瞎折騰一番。再往后,經一位朋友指點,我開始賣盜版光盤。光盤中除了一些正在熱播的電影和電視劇外,還夾雜著毛片一同出售。
我賣片的地點在大學周圍。因為那里學生眾多,看片的人也多,這符合商品銷售要有廣闊市場的道理。我一般是晚上出來賣片,白天就窩在租住的房間里睡覺,整個一夜貓子的生活狀態。出去賣片時我還要穿上一件皮大衣,五顏六色的片子就裝在大衣的口袋里?,F在回想我當時賣片的季節已是深秋,天氣也已轉涼,穿皮大衣還算是情理之中。倘若是仲夏,我想我不被捂成精神病,也會被別人看成精神病的。好在我賣片的生活沒有度過冬天便匆匆結束了。
我賣片的時候很小心,一邊要警惕警察、工商、城管的人,一邊又要不停地詢問過路的人要不要碟。通常情況下有兩種結果:不買或買。不買的人也能分為兩類:一類是給我個白眼,不屑地走開;另一類的素質則很高,很客氣地對我說“不買”之后還不忘說聲“謝謝”。而要買的人同樣有兩類反應:他們大都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問我有什么電影或電視?。涣硪活惥椭苯亓水斨钡貑栁矣惺裁疵ㄟ@類人很挑剔,他們會告訴我不要黑人的,只要歐美或者日本女優的)。
賣片的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著。我沒有算帳,大概也是怕不賺不賠吧。后來我遇到了老張,事態就發生了變化,這也是我賣片生涯沒有度過冬天就草草了結的主要原因。
老張找我當老師
我忘記是哪天碰到老張的了,只記得那天我一如既往地在華燈初上時分出來賣片。我也忘記那天老張是第幾個被我問的人了,只記得當初他沒有給我白眼,也沒有對我說“謝謝”,更沒有眼睛一亮。這讓我心里發虛,我的第一反應告訴我,他可能是警察或工商或城管。因為當時他西裝革履,五官端正,很正派的樣子,不得不讓我聯想到中國的執法工作者。就在我悔恨自己千不該萬不該詢問他時,老張用他那莊重、渾厚的嗓音說話了,他問我,你是不是大學畢業生?
我以略微顫抖的聲音回答說,是。
老張點點頭,又用他那嚴肅的雙眼上下打量我。
而這時,我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想想自己過去在校運動會上百米11秒2的成績,眼前的這個頭發斑白的老頭應該不會追上我吧。除非他是劉翔轉世,跨著欄都能跑12秒多,佩服!
但后來我放棄了逃跑的念頭。原因是老張根本不是什么執法人員,而是一個某某著名大學的“教授”(教授二字之上加了引號,很顯然,這是個虛假的名號)。
再后來老張問了我許多問題,譬如我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學的什么專業等等。我都一一如實回答。回完他的話后,我還不忘再問他一遍要不要碟兒。這回老張很明確地擺擺手表態說“不要”,沒有緊跟著說“謝謝”,而是又問我,你會寫影視評論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回想起在大學里時睡我下鋪的哥們兒是學這專業的,平時常聽他說起關于影視評論的課程多么多么有趣之類的話,而且那哥們兒的課本我也翻看過幾回,里面的基本框架內容倒還是有點印象,于是我便跟老張說,會,怎么了?
老張終于闡明了他的本意。他說如今社會上有一種教如何寫影評的考前輔導班很吃香,自己也辦了一個,辦班的教室已經在某個大學里聯系好,學生也已經招齊,他還在班上自稱是那所大學的教授,可自己一點基本知識也沒有,不能教課,現在根本無法給那幫孩子們開課,都拖延兩天了,就差一個老師沒有到位,問我想不想去。
我聽了后猶豫不決。其實,當時我是這樣想的:自己做學生時最恨的人就是老師,如果自己也站在講臺上當了老師,那豈不是自己看不起自己了?
就在我決定不去的那一刻,老張似乎早已窺探到我內心的思想活動,他跟我說,教課是五天的時間,每天兩百元的授課費,一共一千元,去不去你自己酌定,我無所謂。
他媽的!老張這招太絕了,我有再多不想去的理由也被金錢驅趕得煙消云散。他的這些話說得輕描淡寫、不痛不癢,但卻有一針見血的效果。我當機立斷:去!
我想,怎么說也是一千塊錢呢,比我整天滿大街跑著賣片利潤高多了。不就是教書嘛,不就是五天嘛,咬咬牙一跺腳,堅持那么一小下,一千塊就到手了。再說了,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都落進我嘴里了,難道我還把它吐出來不成?我在心里正想得熱火朝天、天花亂墜呢,老張冷不丁地塞我手里兩本書,一本是《影視分析》,另一本是《中外電影史》。他讓我今晚別再賣片了,早點回去翻翻這兩本書,好好準備一下,免得明天一到課堂上腦子里空白一片慌了場。我滿口答應著說“是”。老張臨走前又遞給我一張他的名片,他說上面有他的電話,明早七點之前要我與他聯系。
老張走后我就回到了住處,在昏暗的燈光下翻看那兩本書一直到很晚才閉上了疲憊的雙眼。
第二天天剛拂曉我就撥通了老張的電話。他讓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他,還囑咐我出門時要穿戴整齊,別蓬頭垢面得跟個小販似的。
放下電話我想,我本來不就是一個二道販子嘛??蔀榱四且磺K錢,我還是聽了老張的話,刮了胡子洗了臉,還破天荒地刷了一次牙。這些麻煩事兒在我上大學以后就很少做了,我還記得有人說我一直單身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
找到老張的辦公室(其實也就是一所大學校園角落里幾間廢棄不用的房子,屬于危房改造的范圍之內)后,他開始鄭重其事地叮囑我一些事情。他說,你一定要頭腦清醒,你現在不是一個賣碟片的小商販,而是一個在讀研究生。你的專業就是跟電影有關,你說是導演也好,是編劇也好,這些我都不管,但你不能給我說露了餡。
聽完老張的話我就想笑,因為我干的事情本來就是跟電影有關的,我每天賣掉的碟里大部分都是電影嘛,這是事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自己苦悶了四年才拿到一個本科畢業證,怎么一轉眼的工夫就成研究生了。
為人師表了一回
進入課堂后我了解到,來這里學習的學生都是外地的,還交了不少學費,我想我那一千塊一定就是從這幫孩子們的學費中擠出來的。這些孩子對本地的情況根本就是一無所知,我說什么他們都點頭表示認可,甚至我吹牛他們都會相信。
講課其實很簡單,就是照本宣科,而時間就在我東拉西扯中悄悄流逝了。我講累了就放電影讓他們看,要每人看完后寫一篇影評,這樣我可以徹底放松一下自己。有時我會一整天都讓他們觀看影片,又一天就這般不費吹灰之力地消磨過去。
后來這幫孩子得知我的名字叫蓋天力,他們開始嘻笑著稱呼我為“鈣片老師”,這讓我感到甚是親切,仿佛又回到了我熟悉的學生時代。我與他們的關系也日趨朋友化,課堂氣氛比往日活躍了許多。但正是如此,我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譴責。每當我看到他們在課堂上用虔誠的眼光注視著我時,我便覺得自己是個萬惡的罪人,因為我欺騙了他們純潔的心靈。
五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那天傍晚我從老張手里接過一千塊錢時,我的心被一種叫做“良知”的東西給千刀萬剮了。我想,有時候人就是這樣貪婪,為了獲得生存最基本的物質——金錢,不得不暫時出賣自己的良心。
這真他媽的悲哀!
我的生活還在荒誕地繼續著??晌疫@次心靈創傷愈合后傷疤依然很明顯,有時還會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