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詞是表示人、事物或動作、行為單位的詞,其作用主要在于計量。但是我們在閱讀一些文獻,特別是文學作品時卻發現有相當一部分量詞其作用不僅僅在于計量,或者說量詞的計量功能已經弱化,而它更重要的作用是為了表達作者的主觀感情,或是提高語言的表現力。量詞的這種用法在散文和詩歌當中尤其常見。如:
(1)遐思中,從無人的河邊走過,擷一朵浪漫的黃昏。(周勤《醒來之時》)
(2)突然,一撮陽光射到矮樹叢的光禿枝椏上。(盧嵐《兩重節奏的春天》)
(3)你總是佇立著像一炬火/直到飄落最后一瓣冷香(劉征《秋天的荷花》)
在這里,“黃昏”用計量花的量詞“朵”來修飾,“陽光”用計量具體事物的量詞“撮”來表示,計量花瓣數目的量詞“瓣”在這里修飾的是表氣味的形容詞“香”等等。這顯然不是量詞和名詞的常規組合方式,而是一種超常規的搭配現象(本文稱之為變異),這種搭配體現了詩文的美感,表現出了強烈的修辭色彩。
“變異”是和“常規”相對而言的,語言的常規用法又往往和語言規范相關。這種用法嚴格遵守語言使用的普遍原則,即語音規范、詞匯規范、語法規范,以達到一定的交際效果,這是語言使用的靜態形式。而變異則是對上述規范的故意超脫和違背,以收到特殊的表達效果,這是語言使用的動態形式。這種超脫和違背可以體現在語言的各個層面,比如語音層面、詞匯層面、語法層面乃至語體風格層面。量詞的變異使用則是語言在語法層面的變異使用形式之一,這種用法自覺地偏離了量詞組合規范。而和常規量詞相比,變異量詞具有自己獨特的語義特征,概括起來講,它具有通用性、模糊性、動態性、臨時性等特點。
一、變異量詞的通用性
變異量詞的通用性是和常規量詞的專用性相對而言的,指的是可以用同一個量詞作為計量單位或計量方式來表示不同的事物。由于變異量詞都是在特定的語境下使用的,具有很大的臨時性,離開了當時的語境這種用法便不能成立。所以說,變異量詞的使用具有相當大的偶然性,什么量詞用于修飾什么事物是很偶然的。因此也就造就了同樣一個量詞可以用來計量不同的事物,而相同的事物也可以用不同的量詞來修飾的現象。一般來說,變異量詞都是通用性的。如上例(1)及下面的例子:
(4)采一朵古典的媚笑,得一襲幽香,然后丟棄。(周蓬樺《紅蓮處處》)
(5)那雨點粗又大,砸在地下啪作響起,濺起一朵朵灰塵。(徐成淼《少年穿過廣場》)
用“朵”分別修飾“黃昏”“媚笑”“灰塵”。又如:
(6)椰林深深院深深——一彎新月,一群歡笑,一壇酒……(王爾碑《夢蘇軾歸來》)
(7)猶未下弦,一丸鵝蛋似的月,被纖柔的云絲們簇擁上了一碧的遙天。(俞平伯《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8)譬如城市的人久住鴿子籠的房屋,一旦置身曠野或蕭閑的庭院中,乍見放眼生輝的一泓滿月。(俞平伯《眠月》)
(9)黎明。從這扇半翕半開的木窗望去,天上還有一梳月芽。(戴領《無盡的草原》)
這些例子中,同樣的事物“月亮”卻分別用了不同的量詞“彎”“丸”“泓”“梳”來修飾,體現了月亮不同方面的特征。
我們知道,常規用法中的量詞也有相當一部分具有通用性,如個體量詞中的“個”,幾乎是個萬能量詞,可以用來計量很多的單件事物,其通用性極強。而一些集合量詞、借用名量詞等通用性都很強。
和量詞的通用性相對的是量詞的專用性,常規量詞中大多數是專用性量詞。量詞的專用性是指用專門的量詞來表示特定的事物,也就是說,什么量詞計量什么事物是有定的。如馬論匹,牛論頭,箭論支,弓論張,電腦論臺等等。這些量詞與名詞的搭配一般不能混淆。但變異量詞不受此限制,只要符合表達的需要,語境的允許,什么樣的量詞修飾什么事物都是偶然的。但這并不等于說,它們之間的搭配是任意的,相反,什么事物受什么量詞修飾要受到語境的制約,以及受它們自身之間的關系的制約。
二、變異量詞的模糊性
和量詞的模糊性相對的是量詞的精確性。量詞的精確性是指用于計量事物的量詞所表示的量是精確的,而量詞的模糊性是指量詞所表示的量是不確定的。由于量詞是對人、事物進行計量的單位詞,因此在使用的過程中要受到外界客體的制約。但是外界客體多種多樣,有的可以精確計量,有的不可以精確計量,有的可以進行精確計量但在實際中又沒有必要進行精確計量,量詞就是在交際中對它們進行計量、描述或修飾,因而常規用法中的量詞有的具有精確性(如度量衡量詞),有的具有模糊性(如計量抽象事物的量詞)。和常規量詞相比,變異量詞的精確性較弱。也就是說,變異量詞所計的量一般是模糊的,它們不注重計量的精確。或者說,它們的主要作用并不在于計量,而是起描述或修飾的作用,人們感興趣的也不是它們計量的精確程度,而是它們的計量方式。變異量詞的模糊性可以從以下幾方面看出。
(一)變異量詞所修飾的事物是抽象事物,而抽象事物是不可計量的。如:
(10)蒙古草原刮過大梁便叫遼西風,或許是經過梁頂那綠色杖子的梳理,風中便有了一縷澀辣的情。(劉家聲《遼西風情》)
(11)不禁悲從中來,淚從心出,一縷懷鄉的病痛就在低頭的一瞬,爬上了心間。(瘦谷《井》)
(12)陽關城早已飄逝了,唯這潭清水,還聚著一汪靈性。(雨翁《覲陽關》)
(13)然而正因為女人如花,才惹出一段惆悵又無奈的心情。(劉翎《如花絮語》)
上面幾個例子中變異量詞所要修飾的都是一些抽象詞語,量詞對抽象事物進行量化處理,并不是為了給人們一個精確的量,實際上也無法精確計量,而只是為了使抽象事物具體化、形象化。
(二)變異量詞所要修飾的是具體事物,但是在句子中這些具體事物無法精確計量或者沒必要精確計量。如:
(14)多情應笑我,竟被綠葡萄、紫葡萄那一串串含情脈脈的眸子迷住了。(熊光炯《種葡萄》)
(15)你折下一枝燈籠草給我……我的心都將升騰起一篷永遠不熄的希望的光焰。(廖華歌《那片陽光,那座山》)
(16)在水的虛幻之外,朦朧地襯托出一線凝重的遠山。(高順利《洞庭水》)
(17)歷年的游歷,我深深感到只有宇宙,才是大塊文章,才是真正的大手筆,我們自己寫的,充其量不過是一滴浪花而已。(馮其庸《<夜雨集>序》)
例(14)中“眸子”可以論個,可以論顆,但在這里并不是要計量眸子到底有多少,而是要突出多,故用串來計量。例(15)中“火焰”是無法計量的,這里用“篷”是為了表明火焰的形狀。例(16)中用“線”計量“遠山”是為了強調遠山在人們視野中的形狀。例(17)是為了強調自己作品的微不足道。
(三)變異量詞所修飾的是形容詞,如:
(18)災難斑駁的色彩/一扇扇異樣的蒼涼。(周淑蘭《蝴蝶 蝴蝶》)
(19)以往與此牙晤面,是在鏡里,這次可睹其全斑。它就在眼前,是一泓寧靜的實在。(金吉諾《拔掉一顆牙》)
(20)當篝火將息的時候,它最后舔在草葉與花瓣上的余光是那樣溫柔那般平靜,絲毫不露一線熾烈與躁悶。(李耕《瓢齋小品》)
(21)平凡單調的生活經這復眼攝入邃變得斑讕奇異,一片一片的繽紛,一簇一簇的旖旎。(徐蕓《夜夜植夢》)
形容詞是表示人或事物性質或狀態的詞,而人或事物的性質和狀態有程度上的強弱之分,卻沒有量上的多少之別,用量詞來計量形容詞重點不在于計量,而在于計量方式。
(四)變異量詞所修飾的是動作
(22)左手繃緊了他的皮膚,右手筆直地豎起針管,一咬牙一閉眼,正要不管不顧地往下戳,心里突然打了一串哆嗦。(畢淑敏《屋脊上的女孩》)
(23)我披著蓑衣認識清明的主團子/認識懷網的手勢/我隨手抓一把燕子的呢喃/這擦也擦不干的江南警句(李潯《又見江南》)
(24)在有太陽的白日/你隨我走來走去——/似一縷悄悄的撫慰(梅潔《影子》)
(25)椰林深深院深深——一彎新月,一群歡笑,一壇酒……(王爾碑《夢蘇軾歸來》)
(26)再去那荷田,就只剩下一旋兒嘆息了。(陳所巨《殘荷》)
動詞是表示事物動作或變化的詞,動詞的一個重要特征便是具有時間性,因而動作的量只能表現在兩方面:次數的多少和時間的長短。這種計量由動量詞來完成,動量詞可以“表示動作的次數或動作延續的時間”①。但我們這里討論的變異量詞要計量的并不是動作的次數,更不是動作延續的時間,而是把動作當成事物來描寫,因而并不是動量詞,也就沒有了量的多少,這就產生了量的模糊性。
三、變異量詞的動態性
變異量詞的動態性是與常規量詞的靜態性相對的。量詞的靜態性是指量詞的計量方式是靜止的,量詞除了起計量作用外不具有任何別的意思;而變異量詞的動態性則是指量詞不僅僅是一種計量方式,而且反映了一定的感情色彩、形象色彩等,在計量的同時帶上了一定的附加義,變異量詞的動態性也可以說是變異量詞的生動性。如:
(27)每一個聲音都很動聽/嬌嗔的是一瀑秀發(莊偉杰《睡蓮醒來》)
(28)在我思想的夾縫里/所有的懷念/只是一豆燈苗(李晶《心中的顏色·懷念》)
(29)她玉立沙上/宛似一柱月光(胡香《月光女子》)
這些例子中的量詞“瀑”“豆”“柱”是其計量事物“秀發”“火苗”“月光”的喻體,兩者之間存在著相似關系,量詞的使用更重要的作用不在計量,而在于表現本體的形象。
四、變異量詞的臨時性
變異量詞的臨時性主要指變異量詞的創造性、變化性及對語境的依賴性。前文在講變異量詞的通用性時已經談到,常規量詞是專用性的,什么量詞計量什么事物是一定的,一般來說量詞與名詞之間的搭配不能混淆。但是在文學作品尤其在詩歌散文中,人們為了追求語言的新穎獨特,表達自己對客觀世界獨特的主觀體驗,往往創造性地突破常規,而量詞的變異使用便是提高語言表現力的方法之一。但這種變異對語境的依賴性很強,因而穩定性極弱。無論是常規量詞內部的相互借用還是借用其他詞語活用為量詞,其“借義”都沒有成為原來詞的固定詞義,達到特定的交際目的之后,這種借用便完成了使命,因而表現出極大的臨時性。如上面一些例子,離開了一定的語境,量詞和所修飾事物之間就不能搭配。又如:
(30)但他從燈下剛出來,眼前一摸黑,根本看不到我。(莫言《牛》)
同樣,“摸”在此句中的量詞義也沒有穩定下來,離開了一定的語境,這種搭配不能成立。當然,變異是連續的,這些今天看來是變異的量詞詞義經過長期使用后也有可能沉淀下來,并流傳開來,從而變成常規量詞。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它們仍屬于變異量詞,具有臨時性的語義特征。
綜上所述,量詞的變異使用是對量詞使用規范的故意超脫和違背,它是一種積極的修辭方式,是語言變異的表現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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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國珍,江西九江學院文化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