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Ａ是Ａ”格式

一、引言

“A是A”格式是漢語口語和書面語中經常出現的一種格式，它所表達的意思對于中國學生來講或許比較容易理解，但是對于把漢語作為外語的人來講，就屬于比較難的一類了。他們通常不明白以判斷動詞“是”做述語，而主語賓語相同的這種看似簡單的格式到底表達的一種什么意思。對他們來說，弄清“A是A”格式表達的意思，以便在生活中聽懂別人的話，不影響交際，并且可以對這樣的格式運用自如來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又是最重要的目的。而對于中國學生來講，大多數中國人明白這種格式所表達的意思，也可以在生活中運用自如，一般不會影響交際；可是對于漢語研究者來講，光懂意思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需要弄清下列幾個問題：漢語是比較經濟的語言，有冗長重復贅言（tautology）一般視為語病，為什么可以有“A是A”這種重復的表達呢？既然它在漢語口語和書面語中大量存在，就說明它符合漢語的運用規則，那么其內部是怎樣的？有哪些詞可以放入其中？其外部關聯又是怎樣的？它表達的語義特點有哪些呢？本文將對“A是A”格式進行較為詳細的描述，并重點解決如上一系列的問題。

二、“A是A”格式存在的意義

一般來說，不管是哪種語言，寫文章、說話都講究言簡意賅，忌諱冗長贅余，有贅言（tautology）就是一種語病。然而正如王力先生所說，“中國語法是軟的，惟其是軟的，漢語語法以達意為主”（王力 1984）。雖然王力先生說此話的時候是與西洋語法相比較，但確實可以說明這種現象，正因為有這種軟的彈性，漢語便有了各種變通，出現了“A是A”這樣的看似贅余，實則精妙的格式。有時，由于語境的需要，正確地使用贅言會具有較強的修辭色彩和語用效果。其實英文中也有結構上類似的語言現象，例如：“war is war”，“boys are boys”，“the law is the law”，“an elephant is an elephant”等等。但若對比漢英這種貌似相同結構的語言現象，其語義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在做這種相似結構的格式的英漢翻譯時，也要仔細揣摩其真實含義，這種格式需要在述語“是”上下功夫。總之，這種看似簡單的“A是A”格式在不同的上下文內容和不同的語境中會有不同的意思。語言單位越小，語義就越模糊；語言單位越大，語義就越清晰。

三、“A是A”格式的內部結構

我們以北大語料庫和網絡（10000條以上）為語料基礎，從“A是A”結構內部構成要素的角度來看一下哪些詞或結構可放入“A”的位置，至于可放入的詞的長度、輕重音以及韻律上的要求，我們暫不討論。

（一）“A”是名詞。名詞中的很多小類都可以放入此格式。請看下列例句：

（1）對！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離開了富恒的同事，都有一份尊嚴。（時間名詞）

（2）人家關大媽可跟我說了，那丫頭，眉是眉，眼是眼的，俊著呢。（普通名詞中的個體名詞）

（3）俄羅斯是俄羅斯，中國是中國，兩國情況不同，我們為什么要走它走的路呢？（專有名詞）

（4）水流著，鳥飛著，花在風里動著；水、鳥、花，或者比她美，然而人是人，人是肉做的，戀愛是由精神上想不透，在肉體上可以享受或忍痛的東西。（普通名詞）

（5）文化是文化，文化里含有許多許多不必要的繁文縟節，不必由它去維持，也不必由它去剔除。（抽象名詞）

（6）朋友是朋友，但錢財還是要分清楚的。（關系名詞）

（7）星期一是星期一，這天對我來說是非常特殊的，和其他不同的。（有序名詞）

從上面的例句可以看出，專有名詞、普通名詞以及比較特殊的時間名詞、處所名詞、關系名詞和有序名詞大都可以放入此格式。

根據對例句的觀察，我們還發現，當“A是A”格式中的“A”是名詞時，大部分情況都是“A是A，B是B”的并列式，這時此格式主要表示區別義或列舉義。我們還應該注意例句（4）、（5）、（6）這種情況，雖然以上例句只列出了三個不是“A是A，B是B”的并列式，但這種也為數不少，此格式或者表區別義，并且帶有強調格式中的“A”的意義；或者表轉折義或讓步義。“A是A”格式表義作用之一就是表區別義，那么名詞“A”自然可以放入其中來表示和另一個名詞“B”的區別，但也可以省略“B”表示隱含的區別且強調“A”。在第四部分“A是A”格式的外部關聯及其語義表達特點中將會詳細談到這個問題。另外，有些格式如“眉是眉，眼是眼”在一開始表示列舉義，但現在已經成為固定格式了，它有其自身的語義表達，表示“順眼、俊俏”。

（二）“A”是數詞。系數詞、數詞、系位數詞（廿、卅）以及數量數詞（倆、仨）都可以放入此格式中，但概數詞一般不能進入此格式，例如“幾、多少、許多、若干”等。請看下列例句：

（8）一是一，二是二，一不能變成二，二也不能變成一。

（9）十是十，百是百，你非要把十說成百，那誰也沒辦法。

數詞放入此格式中的例句不多，“一是一，二是二”已經成為約定俗成的用法了，它有其自己的意義，表示“清楚明白”。數詞進入此格式大都是并列出現的，此時表示區別義。

（三）“A”是動詞。可以進入此格式的動詞有很多種，一般是及物動詞，但有些不及物動詞也可以進入，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典型的不及物動詞如“在于、趨于、得以、予以”等是不能進入的。另外，一些特殊的動詞，也可以放入其中，例如趨向動詞“回來、出去”等，能愿動詞“可能、愿意、應該”等。判斷動詞“是”是能放入此格式的動詞中最特殊的一類。在一些句子中，“是倒是”其實是“A是A”格式的一種變形。請看下列例句：

（10）我，我懂，懂是懂，可是不行，我就認得字母。

（11）說是說，笑是笑，你那條黃狗還是早撂倒好。

（12）五爺想是想，李老三真來借錢時，五爺又很是不滿，憑啥借給他。

（13）傳是傳，帶是帶，鏟是鏟，射是射，一個優秀足球運動員的基本功他都練就了。

（14）愿意是愿意，可是我也沒有那么多錢啊。

（15）是倒是，今后你得注意點。

（16）是倒是我的老鄉，但和我走的不是一條路，是改良主義的路，是反革命的路。

這些例句中，（10）、（11）和（13）是一般的動詞，（12）是心理動詞，（14）是能愿動詞，（15）和（16）句中的“是倒是”其實是“A是A”格式的一種變形，它后面是可以跟賓語的，但它只表示轉折義和讓步義，不能表列舉義和區別義。

（四）“A”是形容詞和區別詞。請看下列例句：

（17）漂亮是漂亮，可她們分明是臟的。

（18）這辦法好是好，可時間這么緊，找哪個隊搞好呢？

（19）大是大了些。

（20）這種工作，笨是笨極了，苦是苦極了，但真正做學問的人，離不開這條路。

（21）但不要忘記那句老話：明白是明白，就是做不來。

（22）其實也沒啥，難是難，但只要肯做、會做，就成。

（23）紅是紅，白是白，好看極了。

（24）男是男，女是女，終究是不一樣的。

從上面例句我們可以看出形容詞中的性質形容詞可以放入格式內部，而狀態形容詞卻不能進入格式。上述例句中的形容詞全部都是性質形容詞，通常我們不說“雪白是雪白……”“通紅是通紅……”“金黃是金黃……”等，而且A為性質形容詞時，此格式通常表示轉折或讓步義。區別詞，顧名思義即有區別特征的詞語，“A是A”格式的表義之一即表區別義，所以區別詞自然可放入其中，尤其是“男”和“女”我們經常并列使用，表示區別義。

（五）“A”是代詞。指示代詞、反身代詞、任指代詞都可以進入此格式。疑問代詞一般不能進入這個格式，我們經常說的“哪兒是哪兒”、“什么是什么”都表示“混亂，不明白，不清晰”的意思，和“A是A”格式所表達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請看下列例句：

（25）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26）我是我，你是你，他是他。

（27）不管怎樣吧，我們是我們，她們是她們，誰也擋不住人民互相友好。

（28）我是我，你是你，每個人是每個人，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樣。

這種“A”是代詞時通常表示區別義，但有時候連系上下文語境或當時說話的語境也可以表示轉折義。

（六）“A”是少數副詞。副詞的唯狀性限制了它的位置，在“A是A”格式中，“A”的位置是主賓，所以大多副詞是不能放入其中的，只有少數頻率副詞如“經常、偶爾”等詞可放入其中，另外還有一個否定副詞“難免”也可放入其中，例如“難免是難免，但終究是可以免的。”

（七）“A”是短語。“A”是短語也是“A是A”格式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其中有“的”字短語，也有實詞和實詞結合成的各種短語，還有實詞和虛詞結合成的特殊短語。請看下列例句：

（29）往日，他的貨架子上，一格一格地都擺著疊的整整齊齊的各色的布，藍的是藍的，白的是白的，都那么厚厚的，嶄新的，安靜的，溫暖的，擺列著。

（30）紅燒是紅燒的，清燉是清燉的，炒是炒的，煎是煎的……

(31）在家一天三頓飯，稀的是稀的，干的是干的，還挑肥揀瘦的，嫌不好吃。

（32）買就是買，不買就是不買，干嗎欺哄孩子呢？

（33）打架是打架，過日子是過日子，小倆口第二天又扛起鋤頭下地了。

（34）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四川味兒是四川味兒，廣東味兒是廣東味兒。

（35）訂婚是訂婚，畫展是畫展，不能混為一談，你是明白的。

（36）這道題聽懂是聽懂了，可是我還是不會做。

這些例句中，（29）、（30）、（31）是“的”字短語，（30）句變為“紅燒的是紅燒的，清燉的是清燉的，炒的是炒的，煎的是煎的”。其它例句是實詞和實詞結合的一般短語。

四、“A是A”格式的外部關聯及其語義表達特點

“A是A”格式的外部關聯比較復雜，這也間接造成了其語義表達的豐富性。

（一）“A是A”格式可作句子成分，也可以作句法成分，既可以單獨成句，也可以做定語、狀語、補語，也可做賓語、謂語，但它一般不做主語。因為“A是A”包含有一個漢語句子所應該有的一切成分（主謂賓齊全），所以完全可以單獨成句，并且還是一個非常完整的句子結構，通常會用在讓步狀語從句中。另外，它可以被包含在一個更大的句子內部。請看下列例句：

（37）她從來是個丁是丁、卯是卯的人。

（38）他要求將軍重新把已教過的兩個式子，丁是丁、卯是卯地再來一遍。

（39）第一、三號門外，在老槐樹下面有一座影壁，粉刷得黑是黑，白是白的。

（40）他這人說是說，做是做，從來沒有兌現過。（周薦用例）

（41）梁生寶不自量，等他碰破了腦袋之后，他才知道鐵是鐵，石頭是石頭。

“A是A”在上面4個例句中分別做定語、狀語、補語、謂語和賓語。

（二）語義表達特點

1.區別義。這種格式表示區別義時往往會“A是A，B是B”連用。把兩個事物放在一起，可以明顯比較出二者的不同來。例如：“男是男，女是女，終究是不一樣的。”在此不一一列舉了，從文中的大量例句中很容易找出一部分來。

2.列舉義。表示列舉義時也經常是“A是A，B是B”連用，或者是更多的這種并列格式連用，例如：“紅燒是紅燒的，清燉是清燉的，炒是炒的，煎是煎的……”再如“公園里花是花，草是草，漂亮得很”。此類例句亦不一一列舉。

3.強調義。此格式在表強調義的時候經常是變化后的延伸格式，“A是A”格式中“是”的前面可以放上一些副詞，如畢竟、到底、總、老、一直、還、終究、就等。加上這些副詞后“A是A”格式就會加上這些副詞本身所表達的強調的這種意思，但加上后的意義并不等于兩個意思的簡單相加。假設副詞是X，基本格式是Y，那么加上這些副詞后的擴展式“Z”是大于“X＋Y”的。當然，其具體精確的意思還要放到上下文或語境中才能體會。例如：

（42）但謊言畢竟是謊言，它瞞不過深受其害的黃泛區人民。

（43）女人就是女人，永遠和男人不一樣。

4.轉折義或讓步義。這是此格式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經常單獨作為復句中的小句表轉折義或讓步義。例如：“這個蘋果大是大，可不太新鮮。”此類例句文中有大量可供參考。

5.固定義。有些“A是A，B是B”格式的意義已經固定下來，并有了其自身的意義，如“眉是眉，眼是眼”表示“順眼、俊俏”；“一是一，二是二”表示“清楚、明白”。

五、結語

“A是A”格式簡潔達意。從形式上看，這個格式再簡單不過了，主賓同形，中間用判斷動詞“是”連接起來；從語義上看，這個簡單的格式卻表意豐富，從單純的字面上是看不出其具體精確的意思的，尤其對把漢語作為外語的學習者來說，要掌握其意義確實很難。我們在了解這個格式內部結構的基礎上，只有把它放入上下文或說話時的語境中，才能理解其精妙的意思。本文從內部結構和外部關聯暫且對此格式探討到這里，期望會對留學生的漢語學習有一定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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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麗芳，上海師范大學對外漢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