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立足文本,對艾米莉·迪金森詩歌“我的生命好像一只裝滿火藥的槍”進行另類解讀,認為該詩將兩性關系隱喻為獵人和獵槍的關系,以女性的視角重解了詩中種種模糊意象,從而從全新的角度詮釋了詩歌,賦予該詩新的理解。
關鍵詞:女性 憤怒 無助 意象
艾米莉·迪金森是美國19世紀女詩人,她的一生深居簡出,終身未嫁,創作也受到冷遇,生前只發表了少數幾首詩。但是去世后,她的作品逐漸引起評論界的關注,她的詩歌天才也被世人發現,直到20世紀中葉以后才被完全確立為美國主要詩人。按照傳統詩歌美學來看,迪金森的詩歌完全不合章法,韻律和節奏都我行我素,主題多與死亡有關。但是近年來,她的詩歌越來越引起讀者的興趣,原因之一是因為詩歌中包含大量現代意象,符合現代讀者的審美觀,另一個原因就是迪金森的詩歌通常可以用幾種甚至幾十種方式來解讀,每個人都能夠以自己的視角讀她的詩歌,以至于閱讀迪金森的詩歌成為了一種另類解讀的游戲。本文即嘗試以筆者的視角分析迪金森一首并不為其代表作但是廣受爭議的詩歌“我的生命好像一只裝滿火藥的槍”。
“我的生命好像一只裝滿火藥的槍”稱不上是艾米莉·迪金森最為人所知的詩作,但是有趣的是,美國兩位聲名卓著的女詩人路易絲·伯根 (Louise Bogan) 和阿德里安·里奇 (Adrienne Rich) 不約而同地認為這首詩是迪金森的巔峰之作,并且都指出這首詩里包含太多的模糊含混意象,呈現了巨大的解讀空間。但是她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都沒有對這首詩提出明確的解讀。伯根針對這首詩僅僅提出幾個可供思考的問題,就匆匆下結論稱這首詩“無法解析” (Bogan, 48);而里奇“除了指出詩歌中暗涌著女性的憤怒情緒之外,就不再對詩歌作進一步的分析了。”( Rich, 71)
正是她們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激起我重讀這首詩歌的興趣,發現這首詩的確有它與眾不同的魅力。詩歌所獨具的模糊含混意象為讀者提供了大量的想象空間,在我看來,迪金森的這首詩歌完美地詮釋了女性與男性的關系,這首詩可以稱作寓言詩——整首詩就好像一個妻子在獨自講述“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個女人”的古老格言,應該給它加一個更加直白的標題:一個成功男人背后女人的自白。詩中無處不在的意象表達了那些“著名”妻子心中潛藏的無助又無奈的情緒,從而也不難找到里奇所說的“女性的憤怒”了。
“My life had stood - a loaded Gun-
In Corners—till a Day
The Owners passed-identified—
And carried me away”
“我的生命好像一支裝滿火藥的槍
藏在角落里——直到有一天
主人恰好經過——選中了我
把我帶走”
這是詩歌的第一節,講述的是女性婚前的生活。在她的少女時代,她就像“一支裝滿火藥的槍”,充滿活力,才華橫溢,而且懷揣夢想。 但是,她沒有選擇的權利,也沒有發揮才能實現夢想的機會,只能“藏在角落里”等待。她將自己的等待比喻成“一支裝滿火藥的槍”,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女性與槍支的隱喻在文學作品中還是很少見的,但是迪金森獨創性地將兩者聯系在一起,讀者在閱讀中驚異地發現這種隱喻竟然如此恰當傳神。女性的等待既是充滿耐心的(“藏在角落里”)又是煩躁不安的(“好像一支裝滿火藥的槍”),“直到有一天/主人恰好經過——選中了我 / 把我帶走”。請注意,主人是“恰好經過(pass)”,而不是“前來(come)”,我們從而可以推斷,主人——在我的解讀中也就是男性——并不是特意來到她的身邊的。他們的相遇純粹是偶然事件。接下來的一個詞“選中(identify)”則透露了另外一個信息:只有男性有權選擇或者拒絕,而女性則沒有。女性不過是一件商品,被估價,被選中,最后被男性帶走,這個男性就是“主人”。
“And now We Roam in Sovereign Woods-
And now we hunt the Doe——
And every time I speak for him——
The Mountains straight reply”
“如今我們徜徉在蘇威瑞森林——
一同獵鹿——
每一次我為他而鳴——
山谷齊聲回響”
在第二節中,女性婚后的生活呈現在我們面前。結婚后,女性唯一的工作就是幫助丈夫忙于他的事業。毫無疑問,“獵鹿”不是獵槍的主意,而是獵人的想法;“蘇威瑞森林”也只是獵人馳騁的領地,獵槍只不過是一件工具罷了。婚后忠誠的妻子跟隨丈夫的腳步,形影不離,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實現丈夫的理想和抱負,哪怕自己只是一件工具。當丈夫需要她為自己說話時(例如,在許多政治選舉中,候選人的妻子往往需要站出來,為丈夫拉選票),她就會挺身而出,發表或激情四溢或煽情感人的演講(“每一次我為他而鳴”),通常會得到群眾熱烈的回應(“山谷齊聲回響”)。這個能干的女性運用自己的智慧成為丈夫追求成功路上最有力也最忠誠的幫手。
“And do I smile, such cordial light
Upon the valley glow——
It is a Vesuvian face
Had let its pleasure through——”
“我臉上帶著微笑,泛著熱忱的光輝,
整個山谷為之點亮——
但這是一張維蘇威的臉
如果將上面的快樂濾去——”
第三節中,詩人出人意料地將“微笑”,“熱忱”和“維蘇威火山”并列一起,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和巨大的諷刺,揭示出在妻子微笑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似火山欲噴發的憤怒。她似乎在高興地娓娓道來自己如何用熱忱的微笑幫助丈夫建立良好的人際關系,并且獲得大家的喜歡(“整個山谷為之點亮”);但是在這表面的快樂面具下面卻是“一張維蘇威的臉”。盡管從外面難以察覺,看起來安靜平和,但微笑下集聚的憤怒情緒卻具有維蘇威火山一樣的摧毀力。 由于第三行在語言上突然的轉折,將前面所描繪的童話般的虛偽生活推翻,從而猛然揭開傷口,使讀者得窺真實的情感,這一小節表達出一絲諷刺苦澀的味道。
“And when at Night-our good Day done——
I guard My Master’s Head——
‘Tis better than the Eider-Duck’s
Deep Pillow-to have shared”
“到了夜晚——美好的一天已經過去——
我守衛在主人的身邊——
遠勝過那些柔軟的鴨絨枕頭——
曾經給予的”
前兩行清楚地表明了妻子對丈夫毫不動搖的信任和支持,即使是在他最困難的時期。丈夫已風光不再,事業也開始走下坡路(“美好的一天已經過去”),但是妻子仍然堅定地站在丈夫身邊,鼓勵支持他,甚至像對待孩子一樣保護他(“我守衛在主人的身邊”)。但是在前兩行正面表白自己為人妻的優良品質之后,詩人又突然話鋒一轉,又以對比的方式將反面例證列舉出來,其目的仍然是夸耀自己。這支槍認為自己比“那些柔軟的鴨絨枕頭”更有用也更忠誠;妻子也把自己和丈夫那些可以同甘卻不能共苦的“知己”相對比。雖然其目的仍然是顯示自己的忠實可靠,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從中體會出一些對丈夫的不滿。大概兩個人之間曾經有過不愉快。也許丈夫曾經仰慕過其他女人,因為她們更可愛,更優雅,或者具備自己妻子所沒有的一些美德;也許丈夫還挑剔過妻子缺少浪漫氣質。此刻妻子流露出了她的不滿——舒適享樂哪有安全忠誠重要?
“To foe of His-I’m deadly foe——
None stir the second time——
On whom I lay a Yellow Eye——
Or an emphatic Thumb——”
“他的敵人——就是我的死敵——
什么也不會令此改變——
怒目瞪向誰——
拇指贊向誰——”
夫妻永遠共乘一條船上,妻子深知這一點。所以她拋棄了自己的善惡標準,時刻站在丈夫一邊。“他的敵人——就是我的死敵”,多么堅定的決心!多么有力的宣言!雖然她自己也曾被丈夫的行為傷害過,即使她也曾憤怒痛心過,但是她仍然選擇站在他的身邊同仇敵愾,而絕不會與他的敵人達成同盟。一個成功男人的妻子必須學會放棄自己的準則,壓抑自己的愛與恨,她只能是附屬。
“Though I than he——may longer live
He longer must——than I——
For I have but the power to kill,
Without——the power to die”
“雖然我可能比他活得更長——
但是我必須先于他離去——
因為我只有殺戮的力量,
卻沒有——死亡的能力。”
最后一節是整首詩最具有震撼力的部分。女性也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在這段關系中無助的境遇,雖然她可能擁有更多的才華,也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但是她所做的和將要一直做下去的全都是為了丈夫。她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丈夫的附屬品,“雖然我可能比他活得更長—— / 但是我必須先于他離去——”。也許她比丈夫更加能干,但是卻注定被丈夫的光芒所掩蓋,因為她只剩下幫助丈夫的能力(“我只有殺戮的力量”),而已經失去了幫助自己的能力(“卻沒有——死亡的能力”)。這最后一節應該會引起讀者的嘆息,妻子終于意識到自己畢生的成就不過是成為丈夫的好幫手,他的終結也就意味著自己的終結。
我不知道迪金森在創作這首詩的時候是否受到女性意識的影響,大概沒有。但是我認為本文的解讀方式在現代社會,乃至在迪金森時代,都是有意義的。這篇自白詮釋了作為一個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可能擁有的幾種微妙情感:驕傲,憤怒,苦澀,甚至遺憾。相信以這種方式解讀本詩應該比簡單的一首獵槍自白詩更加令現代讀者感興趣。
參考文獻:
[1]Bogan, Louise, “A Mystical Poet,” in Emily Dickinson: Three Views by Archibald Macleish, Louise Bogan, and Richard Wilbur, Amherst College Press, 1960, p27-34, reprinted in NCLC 21, Gale Research Company, p48.
[2]Rich, Adrienne, “Vesuvius at Home: The Power of Emily Dickinson” in Parnassus: Poetry in Review, Vol.5, No.1, Fall-Winter, 1976, p49-74, reprinted in NCLC 21, p7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