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核問題與東北亞形勢

朝核問題與朝鮮半島、東北亞地區和平與穩定有著密切關系，2007年10初閉幕的朝核問題第六輪六方會談，取得積極進展，這對該地區的和平與穩定將產生積極影響。

美朝相互妥協促使會談取得進展

10月3日，第六輪六方會談第二階段會議在落實“2.13共同文件”的基礎上，通過了《落實共同聲明第二階段行動》共同文件(又稱“10.3共同文件”)。其主要內容：一是朝鮮同意在年底前實現核反應堆、后處理廠(放射化學實驗室)及核燃料元件制造廠去功能化，并全面、準確地申報全部核計劃；二是美國同意啟動將朝鮮從“支恐國家”中除名的程序及推動終止對朝適用《敵國貿易法》進程，并為朝核設施去功能化提供起步資金；三是各方同意向朝提供相當于100萬噸重油的經濟、能源與人道主義援助(包括已向朝鮮提供的10萬噸重油)。

“10.3共同文件”是美朝相互妥協和相關各方積極推動的結果。布什政府為推動朝鮮在年底前實現核設施去功能化，一方面放棄了把“去功能化”等同于棄核、“要求朝鮮拆除爐心或向核反應堆注入混凝土”的原先立場，轉而接受朝鮮“分階段”去功能化的提議，以減少朝核設施去功能化的難度，另一方面又提議將在年內開始與朝協商朝鮮和平機制，以增加對朝吸引力。9月7日，美國總統布什在悉尼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上宣稱，“如果朝鮮可驗證地棄核，美國愿與其簽訂正式和平條約，”并請盧武鉉予以轉達。

布什政府積極推動朝鮮在年底前實現去功能化的原因：一是謀求緩沖“伊拉克失敗”所造成的沖擊。隨著伊拉克國內局勢的進一步惡化和2006年10月民主黨掌握參、眾兩院，要求布什政府從伊拉克撤軍的壓力不斷增大。2007年1月16日，布什被迫承認其對伊政策是一種“緩慢的失敗”。9月13日，布什一反其反對撤軍的一貫立場，宣布將在年底前撤出5700名駐伊美軍。為沖淡“伊拉克失敗”所造成的沖擊，布什政府迫切希望朝鮮能盡快實現核設施去功能化。6月21日至22日，希爾突然訪問朝鮮，以彌補今年春天因解決澳門匯業銀行朝鮮賬戶資金而“損失的時間”。8月31日，布什在第二次美朝關系正常化工作組會議前一天，宣稱其“已做出將在其任內解決朝核問題的戰略選擇”，要求朝方盡快棄核。

二是繼續主導對朝政策。在朝核問題上，布什、賴斯等務實派與支持新保守主義的強硬派產生分歧。朝鮮關閉寧邊核設施以前，美國媒體支持新保守主義者，強烈批評布什政府允許朝鮮轉移其在澳門匯業銀行的資金是“危險行為”，美國將喪失對朝施壓的最大杠桿。但朝鮮關閉核設施后，民意大幅轉向支持務實派，導致新保守主義者即使渲染朝鮮和敘利亞可能存在核合作關系，也難以挽回其影響力。因此推動朝核問題繼續取得進展，將是務實派維護其影響力的最佳途徑。若朝鮮能實現核設施去功能化，則布什和賴斯將更穩固地掌握對朝政策主導權。

三是促進伊朗核問題的解決。10月18日，布什宣稱，“核武裝化的伊朗有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顯然認為伊朗核問題比朝核問題更危險。但由于美軍深陷伊拉克泥潭，布什政府無力通過施壓迫使伊朗棄核，因而不得不謀求通過推動朝核問題取得進展，促進伊朗核問題的解決。10月3日，布什在通過“10.3共同文件”的同一天宣稱，朝鮮為解決伊朗核問題提供了一個“可能的榜樣”，如果伊朗中止濃縮鈾活動，美國愿與伊朗對話。此外，朝伊在核問題上形成了聯合抗美的態勢。如2006年9月18日，伊朗總統內賈德與朝鮮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委員長金永南在哈瓦那舉行雙邊會議，決定聯合進行核開發，共同對抗美國。因此美國也希望通過推動朝核問題解決進程分化朝伊兩國，以便于集中力量對付伊朗。

朝鮮予以積極配合。8月16至17日，朝鮮在第二次朝鮮半島無核化工作組會議上，不僅提出核設施去功能化的具體方案，還同意提高核設施去功能化后的復原難度，不再堅持把提取核燃料棒視為去功能化的第一步。9月11日至14日，朝鮮邀請中美俄核專家小組訪問寧邊核設施，并就核設施去功能化問題達成“很好的具體方案”。

朝鮮的考慮：一是謀求推動與美建交。實現美朝關系正常化是朝鮮一貫的戰略目標。據悉，金日成逝世時留下要求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對美關系正常化和南北統一的3點遺訓。目前，布什政府對朝政策大幅緩和，并急于在朝核問題上取得進展。因此朝鮮希望抓住當前的有利時機，大力推進美朝建交。2007年3月，金桂冠訪美時，要求美國對朝鮮進行戰略考慮。朝鮮關閉寧邊核設施后，其駐聯合國常任副代表金明吉接受美聯社采訪時稱，朝核設施去功能化要以美國啟動不再將朝列為“支恐國家”的程序和推動終止對朝適用《敵國貿易法》進程為前提。美國芝加哥大學布魯斯·肯明斯教授認為，朝鮮“一直希望用核計劃換取美國援助和美朝關系正常化，現在他們正在逐步接近目標。”

二是換取外界經濟援助。冷戰結束后，朝鮮喪失了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陷入困境。1999年以來，朝鮮經濟雖略有回暖，但仍未根本好轉。2006年末，世界糧食計劃署(WFP)預計，朝鮮2007年的糧食缺口約為100萬噸。2007年8月，朝鮮爆發10年來最為嚴重的洪災，進一步導致糧食減產20至30萬噸。因此朝鮮一直推動通過解決朝核問題換取經濟援助。事實上，“2.13共同文件”通過后，朝鮮不僅得到10萬噸重油援助，韓國還向其提供了5億美元的人道主義援助，約等于朝鮮2007年財政預算(30.09億美元)的18％。

三是寧邊核設施繼續運營難度較大。一方面，核設施已嚴重老化。即使從1989年朝鮮首次公開承認寧邊核反應堆存在開始推算，寧邊核反應堆及相關設施也已運行了約20年，接近報廢年限。美國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前主任海克參觀寧邊核反應堆后稱，“核反應堆雖仍在運作，但輸出功率因設備問題有所下降，”部分核燃料棒制造設施“已腐蝕或崩潰”。另一方面，朝鮮不是钚生產國，聯合國安理會通過1695號和1718號決議，禁止向朝鮮出口核原料后，朝鮮核反應堆已很難獲得核原料。在此情況下，朝鮮也不得不考慮通過實現寧邊核設施去功能化以換取更大利益。

此外，相關國家為緩和地區緊張局勢，也積極推動“10.3共同文件”的達成。如中、韓向朝鮮提供大量重油援助，俄羅斯還承諾減免朝鮮的大部分債務。

會談成果對東北亞地區的影響

“10.3共同文件”將對朝核問題、朝鮮經濟以及朝鮮半島和東北亞地區的和平與穩定產生積極影響。

一是增進美朝互信，推動朝核問題解決進程。美朝50多年的對峙導致雙方嚴重缺乏互信。這也成為朝核問題久拖難決的主要原因之一。但隨著朝核問題取得進展，美朝互信也逐漸加強。《朝鮮新報》稱，美國通過聯邦儲備銀行介入的方式解決澳門匯業銀行朝鮮賬戶資金問題，顯示了“布什政府改變對朝敵對政策的決心”。而朝鮮關停核反應堆，提出核設施去功能化具體方案，并向訪朝的中美俄核專家組提供寧邊核反應堆等重要設施的設計圖，同樣也使外界感覺到“朝鮮對待六方會談的態度和以前不一樣”。如果美朝切實履行“10.3共同文件”，雙方還將進一步增強互信。事實上，美國國務院副發言人凱西已在10月18日宣稱，朝核設施去功能化工作將在3周內啟動。

二是朝鮮經濟困境有望得到緩解。“10.3共同文件”規定各國向朝鮮提供相當于90萬噸重油的能源和人道主義援助以及美國啟動把朝鮮從“支恐國家”名單中除名的程序和停止對朝適用《敵國貿易法》進程。一旦得以落實，朝鮮不僅可得到大批經濟援助，還將賦予朝鮮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國際復興開發銀行(IBRD)申請金融援助的資格，為朝鮮恢復經濟奠定基礎。

三是加強朝韓合作，維護半島和平。朝核問題取得進展是朝韓關系發展的前提條件。“2.13共同文件”得到落實后，韓國國家情報院院長兩次秘密訪朝，推動朝鮮舉行第二次南北首腦會晤。“10.3共同文件”簽署的第二天，金正日與盧武鉉簽署《南北關系發展與和平繁榮宣言》，同意建立“西海和平合作特區”和軍事信賴關系。對此，韓國總理韓德洙評價稱，韓朝關系與朝核問題六方會談進展順利，“已形成良性互動”。

四是有利于瓦解東北亞冷戰格局。“10.3共同文件”簽署后，美朝、日朝關系顯現積極態勢。美國不僅準備向朝鮮提供大規模能源和人道主義援助，還派遣紐約愛樂交響樂團赴平壤演出，以實施類似中美“乒乓外交”的“交響樂外交”。韓聯社甚至預測，美國正在考慮在朝鮮建立比“聯絡處”更高級的“代表部”。對此，美國眾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蘭托斯認為，現在是朝美建交的最佳時期。日朝關系從屬于美朝關系，當美朝關系取得進展時，日朝關系也顯示出積極的跡象。10月9日，新首相福田康夫在國會答辯時暗示將在適當時機訪問朝鮮。10月14日，外相高村正彥稱愿與朝鮮進行秘密談判。對此，日朝邦交正常化談判朝方代表宋日昊表示贊賞，稱福田內閣在處理日朝關系上重視對話甚于施壓。由于美日與朝鮮的敵對關系是導致東北亞地區冷戰格局繼續存留的主要原因，因此當三方的關系改善時，必將提高東北亞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促進地區冷戰格局的瓦解。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前亞洲事務高級主管維克托·車評論稱，順利落實《南北關系發展與和平繁榮宣言》和“10.3共同文件”將成為緩解東北亞地區冷戰格局的劃時代事件。

會談成果落實面臨諸多挑戰

“10.3共同文件”的落實仍將面臨諸多挑戰，前景難以預測。

一是朝鮮濃縮鈾項目。美國懷疑朝鮮秘密發展濃縮鈾項目是引發第二次朝核危機的導火索。其后，美國雖在2007年2月調低了對朝鮮濃縮鈾能力的評估，但仍堅持朝鮮曾進口離心機和鋁管等發展濃縮鈾項目的核心設備。9月29日，希爾宣稱申報對象中必須包括濃縮鈾項目。但金桂冠在3月訪美時雖然表示朝鮮將澄清外界對濃縮鈾項目的疑慮，但認為澄清不等于承認其存在。美朝在濃縮鈾問題上的分歧可能會影響“10.3共同文件”的落實。《朝鮮日報》評論稱，若朝鮮在申報濃縮鈾問題上再次欺騙國際社會，朝核問題將出現反復。

二是把朝鮮從“支恐國家”名單除名。布什政府必須與國會協商解決把朝鮮從“支恐國家”名單中刪除的問題，但布什政府能否說服民主黨掌控的國會仍屬未知數。此外，9月底，日本外相高村正彥訪美并要求美國不要在解決綁架問題前把朝鮮從“支恐國家”名單中刪除。布什政府在國會和日本的強烈反對下，能否堅持啟動把朝鮮從“支恐國家”名單中刪除的程序，仍值得觀察。

三是朝鮮人權問題。隨著朝核問題取得進展，朝鮮人權問題也開始升溫。美國朝鮮人權特使列夫科維茨稱，現在是解決被朝綁架人員問題的最佳時機。8月，美國部分眾議員開始推進《朝鮮戰爭中被綁架人員決議案》o 8月24日，人權組織又在白宮草坪上舉行被朝鮮綁架人員點名運動。同時，韓國輿論也開始指責盧武鉉未能在《南北關系發展與和平繁榮宣言》中提及被綁架韓國人員以及“國軍俘虜”問題。若朝鮮人權問題進一步激化，朝核問題六方會談可能會節外生枝，影響“10.3共同文件”的落實。

“10.3共同文件”是美朝相互妥協和相關各方積極推動的結果。布什政府為了緩和“伊拉克失敗”的負面影響，繼續主導對朝政策以及促進伊朗核問題的解決，積極推動朝鮮在年底前實現核設施去功能化。而朝鮮則考慮到寧邊核設施繼續運營難度較大，也希望抓住有利時機，推進美朝關系正常化進程，換取外界經濟援助。“10.3共同文件”將對朝核問題、朝鮮經濟以及朝鮮半島和東北亞地區的和平與穩定產生積極影響，但其落實將面臨朝鮮濃縮鈾項目、把朝鮮從“支恐國家”名單除名、朝鮮人權問題三個不確定因素，前景仍有待觀察。

(責任編輯：劉萬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