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文：平衡之美

柔道之關鍵在于“破勢”，即破壞對方的平衡，同時自己不失去平衡。

多數運動隊，隊員的身量，體形大體相差無幾。但是練柔道的女孩，當她們一個個從眼前經過時，帶來的感覺可就大不一樣了，高矮胖瘦，一應俱全，瘦小的如體操女孩般玲瓏，壯碩的似舉重大力士般威猛。驚奇之余反應過來有什么奇怪的，小級別的48公斤，大級別的78公斤以上，后者一使勁，沒準兒就把前者拎起來了。可是腳下個個都很利索，有如生風般，很容易讓人想起日本影視里那些穿著木屐的腳，走得噼里啪啦的。

佟文走得比較慢，看上去很累，一臉的倦意。巴西世錦賽剛結束，在外面20多天，一下子回到系統訓練，加上時差，有些緩不過勁來。

“困，尤其是中午覺很難醒來。”這個點正是巴西的凌晨，從里約熱內盧到北京，要飛近30個小時。

還是那個短短的發型，多少年不變，很精神地朝上豎著，又略帶溫柔地打了一點彎，多了一些俏皮。因為塊大，1.8米的身高看起來打了一點折扣；因為結實，塊頭也不像實際數字所顯示的那般大。

練習和比賽柔道時要赤足穿柔道衣，白色、藍色，賽時，雙方隊員的服裝必須要有所區別。佟文這天穿的是藍色的褲子，很松垮的樣子，裸露的一截小腿和腳的皮膚顯得有些粗糙。

絕大部分隊員都是進到館內才把上衣換上，佟文也不例外。同下衣的輕薄柔軟不同，上衣又厚又硬，據說有八斤重，普通人拎起來都覺得費勁。按照規定，上衣的長度要蓋住大腿，大級別的佟文，衣服應該也比別人的重一些吧。

厚厚的榻榻米，外面包裹著一層淡綠色的塑膠，隱約可見里面的紋路。榻榻米下面是實木地板，這樣可以增強榻榻米的抗震性，有效防止運動員受傷。隊員們紛紛脫鞋，赤足上場，佟文很快淹沒在一群藍色白色的身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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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獲第一枚世錦賽金牌是在四年前，20歲，最不缺的就是豪情，“力拔山兮氣蓋世”，帶著一點懵懂，已然站在了最高領獎臺上。兩年后，第二枚世錦賽金牌收入囊中，那時的她，在清醒與糊涂之間，顯然對自己有了更多的把控。而后，她開始逐漸步入成熟，對于比賽，已經淡然。

話雖這么說，出征前，爭奪“三連冠”的壓力不斷累積，已經沒法讓這個體胖心寬的姑娘釋然了。教練吳衛鳳說一到巴西，她就發現佟文的眼神飄了，人處于游離狀態。

“這么多年，我還不了解她?”

“是嗎?”佟文自己卻沒有意識，她還以為自己瞟來瞟去，只是被這個南美國家的風情給迷住了。

“佟文，你給我清醒一點!”吳衛鳳信馬由韁，盡管隨她去，比賽前一天，突然大吼一聲，佟文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回到現實中。

“教練，比賽時你要是發現我又犯迷糊了，你就使勁地罵我!你一罵我，我就清醒了!”佟文拜托道。 吳文鳳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佟文也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但是比賽結束后，她發現自己竟然可以清晰地回憶起賽時的情景，在和日本名將塚田真希較量時，場上的日本觀眾一直在為他們的隊員加油，下了場，佟文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些日本話。

“塚田，加油!塚田，加油!”她滿口日文，學著日本觀眾，“沒關系，側翻!”

“哈哈哈!”她大笑，“我連日語都記得這么明白，你說我清醒不清醒?哈哈!”

“成熟是好事，”教練這樣告誡愛徒，“但是，不要失掉你的銳氣和激情!”同樣激情四溢的吳衛鳳太喜歡這姑娘身上那股勁了，當年，她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她的這股勁給打動了——

“知道柔道嗎?”

“知道!”

“喜歡柔道嗎?”

“喜歡!”

“愿意不愿意跟我練柔道?”

“愿意!”

這毫不含糊的回答就此成就了一段師徒佳話也成就了佟文的三連冠。而今，24歲的女孩經驗與感覺日趨豐富老到，骨子里的激情卻依舊鮮活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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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身運動持續了挺長時間。見過佟文在比賽中三下五除二把對手制服，以為她就是個大力士，想不到玩起這些柔韌性極強的“瑜伽動作”她也毫不遜色，抻拉、打滾，翻跟頭，爬行，樣樣拿得起來。

“柔之道”，這是柔道在日語中的本意，意即“溫柔的方式”它的對抗性雖強，但十分強調選手技巧的嫻熟，而非純粹的力量的較量，這正是這項運動的奇妙所在，因而在力量與技巧之間，一定有一個最佳的平衡點，現在的佟文，正努力地游弋子二者之間。

如果你塊頭比我大，那我一定比你靈活；如果你比我更靈活，那我的力量一定比你大。這是中國柔道的哲學，在日本的“柔”與歐洲的“力”之間，我們拿捏著平衡，顯然，這也是佟文的柔道追求。

1.8米的佟文，體重128公斤，她有若干陪練，身高體重各在她的上下左右。作為7s公斤以上級的選手，佟文所面對的對手無疑是最為復雜的，“以上”，就是說只要體重超過78公斤，就可以參加這個級別的比賽，這次世錦賽，她對陣過的份量最大的選手差不多有300斤重。

她要和不同的對手抗衡，以感受他們不同的力量、技巧，以及這諸多不同所產生的萬千組合。每一個人的柔道氣質都是不同的，相互制約相互平衡，奧妙深不可測。

佟文說她不怕塊大的對手，她有力量，也比他們靈活，她怕的是那些更靈活的。以往，碰到這樣的對手，他們一溜一跑，她就無所適從，現在，她顯然更加富于經驗，也更聰明更智慧。

和靈活的對手交手，佟文的腳步似乎也變得輕盈；和比她更壯的對手交手，她的腳下也變得沉重。最胖的一個陪練幾乎比她重了100斤，就像一個大鐵塔，無論是拉、扯、推、帶、還是掃、擋，似乎都難以撼動。對方躺在地上，她一次次地用手去抓去扯，他依然紋絲不動，巨大的身體在道服的包裹下猶如鎧甲般堅硬。

一個心理脆弱的旁觀者如果連續盯著這樣的畫面，也許會比選手本人更快地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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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過來!”

“推出去!”

教練的聲音不高，也并不嚴厲，360斤的隊友在被—拉—推之間不斷地撞向佟文，是肉體的撞擊，更是心理和毅力的較量，幾十個回合下來，佟文已是汗水四溢，但目光依然兇狠，表情依舊虐誠。

如果沒有柔道，女孩佟文也許無從想象自己今日的樣子。

“喜歡柔道嗎?”

“喜歡!”

當年，連柔道的模樣都沒見過的她就那么響亮地說了。然后就是注定了一輩子的緣分。

第一次拿世界冠軍是在日本。那是柔道之國，她受到明星般的禮遇，日本民眾對柔道之星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她享受那樣的時刻。骨子里，佟文是一個需要掌聲與喝彩的女人，那是她的舞臺，只有在這個舞臺，她的欲望，激情、斗志和夢想才能夠被徹底地激活。

所以，可以被摔倒，但不會被摔垮。再苦再累，放棄的念頭從來沒起過，“不練了不練!”累大了，隊友們會很自然地把這話掛在嘴邊，而佟文，是連句玩笑都不肯開的。

“沒有柔道，誰知道我是誰呢?”

練柔道多久了?

“11年。”11年前的那個日子佟文仍然清楚地記得：9月12日，因為“每年的世錦賽總是在這幾天”。今年世錦賽開賽的日子是9月13日。

佟文有時會覺得自己是為柔道而生。11年前那個剛剛進門的女孩如今已經是世錦賽的“三冠王”，柔道對她來說正進化為一種習慣、感覺、存在，像空氣一般自然的東西。

“以無有入無間”，所謂四兩撥千斤；“以無招勝有招”，所謂創新，不拘泥成法。此乃柔道之深奧所在。“三冠王”如今正在接受更加精細的雕琢，時間將會給她帶來更多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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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道館里有一種特殊的氣質，禮儀和有序。每一名隊員進入道場內須先向場地敬禮，再向老師和前輩敬禮，和對手過招前后也都不忘行禮。他們的禮儀非常簡單，一個并不算深的鞠躬，低頭的速度很快，抬頭的速度也很快，一低一抬間，柔道之文化內涵可見一斑。

訓練結束的時候，佟文走到吳衛鳳身旁鞠了一個躬，隊友們也都陸陸續續地向教練鞠躬。你完全可以把這看作是一個程序，但發乎內心的一份尊敬卻無法矯飾，事實上，11年的師徒之情，11年的艱苦訓練，她們之間，道與情早已渾然一體。

“聰明”!提起佟文，吳衛鳳連聲夸贊。

“你喜歡看‘快男’嗎?”佟文問我。

“快男?什么是快男?”暈。

“就是湖南臺的選秀節目唄。”

“哦。設看過，從來不看‘選秀’。”

我心想壞了，有代溝，好像還不淺，隨即自以為是地抓了一個‘共同話題’；“我喜歡看韓劇，你呢?”

“不喜歡，我可看不了那個，啰里啰嗦 的。”

也是，這兩者的風格還真是不搭。

這是我和“超女”佟文的初始對話。起先我被她的塊頭和場上的樣子唬住了，想不到，她骨子里竟然是個“小資”。某天，我不僅意外地撞到了她的“小資情節”，還有幸品嘗了她煮的咖啡。

其間我握了握佟文的手，大，有勁，“你說——”我小心地開了口，“像我這樣的，你是不是隨便一抓就扔出去了?”我想到了那個形象的柔道術語 背口袋。

她瞄了我一下，溫柔地說：“你這樣的——差不多。”

然后跑開，一會兒，兩個洗得干干凈凈的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是兩把小勺。

“聞到了嗎?咖啡的香味已經出來了!”她說，熱氣和香氣此刻正一同從咖啡壺里飄出。

電腦的桌面背景上，佟文燦爛地笑著，身后是美麗的巴西海灘。開懷大笑的佟文精神極了，笑容極富感染力。

咖啡是從巴西背回來的，各種包裝的，都能開個小店了，連糖都是“咖啡專用”，特地跑到超市尋來的。果然是很特別的味道，不膩不甜，有一種淳厚的香味。

耳邊飄著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旋律，是“快男”冠軍陳楚生的演唱，這是佟文喜歡的歌手，聲音很不錯，那一刻我才充分意識到這是一個80后女孩的空間。

告訴佟文很久以前自己就想有個咖啡壺，附帶一個可以研磨咖啡豆的裝置，佟文突然從床上彈起來，“你等著!”然后干脆利索地從桌子下拖出一個箱子，打開，里面是兩個榨汁機一樣的東西。

“這個出的是水，這個是末，不過，我還沒有研究透。用哪一個?”

當晚，兩個“小資”試圖利用離心力把一堆來自異國的咖啡豆加工成粉末，最終以失敗告終。

“當時要是買個一體機就好了，”佟文嘀咕道，“那個也貴不了多少。”

我于是就想，這個女人，將來應該有一個超級大廚房，在午后的陽光下，品一杯咖啡，然后盡情擺弄她的閑情逸致。

“小資”佟文的別樣咖啡

“看，這是我在巴西買的，我最喜歡的顏色。”佟文翻出一個晶瑩剔透的淡藍色的墜子給我看，“本來覺得有點貴，后來一想，拿了冠軍，干嗎不犒勞一下自己!”

該出手時就出手!典型的佟氏風格。

“對了，”我問她：“你迷信這些東西嗎?比如比賽時一定要戴著哪條幸運的鏈子什么的?”

“沒有!”佟文干脆地，“我比賽時什么都不戴!”

實力派!不過好像離“小資”有點遠了，正想著，她又回來了，“我特別喜歡給自己買東西，心情煩躁的時候心情好的時候都喜歡。干嗎虐待自己?要學會享受生活!”

說這話的時候，佟文正舒舒服服地依在她的淡粉色的臥具上，這是她最喜歡的另一個顏色，為了讓自己躺得更自在些，她從一堆長毛絨玩具里抽出一個墊在身下，她特喜歡這些玩具，毛茸茸的。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睡夢里，女孩佟文如果回到道場上，會不會隨手抓起哪個把它們撂在地上?呵呵，沒準兒哪個晚上，它們就都成了陪練。

關于女柔大級別

1986年的第四屆柔道世錦賽上的女子72公斤以上級的比賽中，22歲的高鳳蓮連克原聯邦德國的西格蒙德，法國皮克伊和荷蘭名將瑪爾約萊，為我國贏得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個柔道世界冠軍。隨后的1987年和1989年世錦賽上，高鳳蓮延續了自己在該級別上的統治，創下了女子柔道歷史上第一個“三連冠”。緊隨其后的，就是本文的主角，24歲的天津人佟文。2003年的柔道世錦賽女子無差別級的比賽中，佟文過關斬將擊敗眾高手奪冠。2005年的埃及世錦賽，佟文一人獨得78公斤以上級和無差別級兩枚金牌。2007年的巴西世錦賽，女子78公斤以上級的決賽中，佟文再次奪冠，實現了個人世錦賽三連冠，也是繼前輩高鳳蓮之后，中國姑娘再次實現三連冠。

女子柔道大級別項目是中國的傳統優勢項目，先后涌現了八十年代的高鳳蓮，九十年代的莊曉巖、孫福明和袁華，如今的佟文是中國在大級別項目上的理想接班人，也是國家女子柔道隊的重點培養對象。

明年8月15日，第29屆北京奧運會將迎來女子柔道78公斤以上級的比賽，中國女柔目前在這一級別上擁有三員大將：佟文、袁華、劉歡緣，她們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去爭奪一個奧運參賽名額，接著又不忘補充：“粗心”!那份驕傲和嗔怪同普通的母親并無二致，說起來這佟文還真是粗心，上學的時候，能把自己平安帶回家，書包卻沒影兒了，急得媽媽只能借來同學的書去復印。不過，佟文同學雖然用的是“盜版貨”，可是成績卻非常之好。長大了，迷糊的本性仍不見改，這次世錦賽，照片照了一堆，張張精彩，就是未了把相機給丟了。佟文扼腕嘆惜，沒想到隊友們卻說，丟了?正常!不丟才不正常呢!

原來，那樣一個雙目圓睜，目光兇狠，精神集于一點的佟文是屬于道場的。探摸虛實，揣摩意圖、誘敵深入，步步為營，因勢利導，然后抓住對方破綻，趁機制服對方。一個大塊頭的身體和一個聰明的腦袋相加的無限可能性，榻榻米上，佟文就這么捉摸、實踐了十幾年。

而一下道場，她的目光就散了，隨即變得柔和起來。

責編 杜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