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幸福

和老婆吵架后，我就出門了。

晚上八點，連車都懶得開，我一個人散步到大街上去。人聲鼎沸。我在茫茫人海間，竟然不知道要去哪。呆呆地跟著人群走，盡量不去想之前的爭吵。

戰火是由一封電子郵件引發的。

老婆大人收到“她的”朋友寄來給“我的”電子信，問我今天好不好，還閑話家常一番，就是這樣惹得她摔爛所有的香水，一桌的瓶瓶罐罐。我真是招誰惹誰了!

坐上捷運，我來到更熱鬧的地方，在地下街買了杯冰拿鐵，夜風中觀看三越百貨公司旁的大電視，不知道有沒有可能轉播那場球賽呢?

我真的搞不懂女人。

那個朋友，明明是她介紹給我認識的，為什么現在朋友來封電子信，她的反應要那么大?

“她還有寫什么給你過?這是她第幾次寫信給你?”她炮轟著我，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

簡直不可理喻啊，女人。

火勢最強是在她開始看我所有信件的那時候。她瘋狂地按著滑鼠，另外一只手就抹掉臉上的淚，最后她打開印表機，開始列印我的信。我想停住她，沒想到還被她推開，撞翻了矮柜，弄得紙張滿天飛。

她婚前不是這樣的!我說東她不會說西，我吃漢堡她不會想吃炸雞?？墒乾F在，連車停遠一點她都板著一張臉，放入可樂中的冰塊太多也可以抱怨。為什么會這樣?

我搖頭。墻上電視再怎么大都不是自己家的，想轉臺都不行。把紙杯丟進垃圾桶，我轉身想走。

有人輕輕敲我的背！我一轉身，不就是那個寄信來的人嗎?

“干嘛耍酷不回我信?”曉美問。

我苦笑：“你還敢說，你害得我跟我老婆吵架了?！?/p>

她臉上輕盈的笑意停了停：“真的假的?”

我把手插在褲袋里，往前走：“都不知道她在發什么瘋，看到你寄信來，又哭又叫，好像怕我跟你有什么秘密似的?！?/p>

霓虹燈下曉美的眼睛閃了閃：“哦?”

“哦?”我忿忿地學她的語氣，“你好像不痛不癢喔?”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彼蠈嵉卣f，“倒不如咱們喝酒去?”

我咧開嘴笑了：“你這酒鬼!”

到了酒館，我問曉美：“你說她在搞什么鬼？為什么好端端發這么大脾氣？”

“或許她嫉妒？她不喜歡別的女生寄信給你?！?/p>

“才怪。”我打斷她，“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別的男生寄給她信，我連氣都不敢吭一聲?！?/p>

“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她有外遇，你會怎樣？”

我的心緊跳了幾下：“她有外遇？”

“我是說如果！”

我仔細地想了想：“應該會狠打她兩巴掌?！?/p>

“真的假的?”她怪叫。

我瞪了她一眼：“白癡?！?/p>

她搖搖頭，不再說話，就盯著角落的電視看。

“干嘛?”

她把酒瓶放下：“如果你覺得她不好，你不會想要離開她嗎?”

“離開她?”我呆了呆，然后哈哈大笑，“王曉美你瘋啦?我們只不過吵一架，就要離婚啊?”

她冷眼看著我。突然啪的一聲，在桌上放了張五百塊，拿起提包就走。

我傻眼，今天晚上所有的女人都跟我犯沖!

摸摸鼻子，我索然無味地坐計程車回家。

回到家，一屋子漆黑。她也出去了嗎?好樣兒的。大家都出去狂歡，弄得累個半死再回家，之后就再也沒有精力吵架。妙哉！

我摸黑躺在沙發上發呆。要不明天去某某珠寶行買條鏈子之類的吧，老婆總是要哄的，再怎么樣她都是將來孩子的媽。

昏昏沉沉快入睡時，老婆回來了。我想給她一個驚喜，等她開燈再嚇她一跳。

她沒有發現我，低頭講著電話。她跟我一樣，摸黑坐在地上。

“我不想再等了，你懂嗎?我真的不想再等了，我不能再跟他生活下去，擔心受怕、見面的日子、兩地相思的日子，我都不想再過了!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我明天就跟他提分手，然后永遠跟你在一起?！?/p>

有沒有聽錯?我老婆想跟我離婚?

“你不知道我多怕曉美告訴他……我不用曉美來告訴他!這關曉美什么事!她無緣無故寫電子信給別人的老公是何居心……唉呀，你才是我真正愛的老公嘛!”

她還絮絮叨叨地，好像一輩子沒講過話一樣。

“嗯，人家想去加拿大，人家一直想住加拿大，你知道的?！?/p>

我坐起身來，專注地聽，這是哪一國話?怎么這么刺耳。

“為什么?為什么又要等?等什么?我不想再等，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我的十只手指交叉，像是要吸取彼此的能量似的，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總之你等我電話，幫我去辦簽證，訂機票，我簽好離婚協議書就來跟你會合！不會很久的，我發誓！”

她掛下電話，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是時候了，我轉亮身旁的小燈，嚇了她一大跳。

“歡迎回家?！蔽艺f，喉嚨干枯至極。

她愣在那邊，剛剛的意氣風發消失無蹤。

“他是誰？想跟他去加拿大的那個人是誰?”我再問，不怒反笑，“想離婚？門都沒有！”

“老公，我……”她支支吾吾。

“不要叫我老公！”我大吼一聲，一巴掌打向玻璃茶幾，碎了一地。

她尖叫：“你流血了，天啊!你流好多的血!”她沖過來，我推開她，清楚地看到她雪白的衣服上有我鮮紅的血液。

“他是誰?你什么時候變的心?曉美也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的聲音開始哽咽。

“原來你是怕曉美泄漏了你的秘密!原來你不是在嫉妒?！蔽艺酒鹕恚葱牡卣f。顧不得血流如注，踉蹌地逃離家門。

我知道曉美住在哪里。深夜十一點，我瘋狂地拍著她的門。

“大白！”她開了門看到似鬼的我，冷靜又害怕：“你滿身是血！”

她帶我進門，幫我消毒、包扎。

“你告訴我，他是誰？”我沙啞地說，“她要跟他去加拿大，他是誰？”

曉美緊抿著嘴，專心地幫我裹紗布。

我任性地抽離手，緊盯著她：“告訴我!”

“你知道他是誰有什么用?”曉美忍無可忍，“重點是你要不要離婚。如果你不要離婚，那就專心去搶回她的心，如果你要離，知道對方是誰對你又有什么意義?”

我看著她，把手伸回去讓她包：“說得好?！?/p>

說完，我竟低低地哭起來，那是我長大之后，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哭。曉美慢慢地拍著我的背，那一夜，我在她的沙發上睡了一覺。

隔天，我沒跟曉美說謝謝就回家了。家里，老婆已經把玻璃碎片全都收拾干凈了。她一個女人怎么弄得了那么多玻璃?不知道有沒有被割傷。

我走進臥房，看到尚在睡夢中的她。她的手上果真傷痕累累，我找來繃帶，開始幫她上藥。

她醒了：“老公，對不起。”

我苦笑：“為什么不愛我了?”

她別開頭，沒說話。

“你倒是說清楚??！”

“你一點都不了解我，人家想去外面好好吃一頓，你就嫌貴、嫌麻煩，休假也從沒想過帶我去玩，只要我回家去伺候你爸媽……你知不知道我上了一個星期的班，想要有自己的時間!”她越說越起勁，越說越大聲：“我想要移民，我想要當少奶奶，我告訴你，你再也滿足不了我，我已經厭倦了在你身邊過日子!只有他才能讓我快樂!”

我甩開她的手，陰沉地說：“你休想?！?/p>

她瞪著我。

“你休想離婚?！蔽抑厣?，“我不會簽字。”

然后，我又離開自己的家，跑去曉美家。

天剛亮，她就趕著出門，頭發還在滴水。不過她大方地讓出她的家給我：“睡一覺吧!你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p>

我拉住她：“不要走，曉美，告訴我，我有什么不好?”

她不理我，把我推倒在她床上就出去了。我把頭埋在枕頭里，卻怎么也睡不著。

她還想怎樣!我大力地捶著床?？鞓?她的快樂要多少錢才買得起?大大小小的紀念日，不上萬的禮物她不收；想住外面，我就到處找房子；不想那么快結婚，我硬是等了她兩年；家具要好的，朋友來才有面子；要我穿西裝、買好車，我都照做了，她還想怎樣!這樣的女人，為什么我舍不得放手？

我嗚咽一聲，又流下眼淚。

不知不覺一天又過去了，曉美安慰我：“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要堅強啊！”

“你盡管取笑我吧。”我對她說。

她溫柔地看著我：“我是在鼓勵你，你沒發現我一直在鼓勵你?”

我苦笑：“我這樣一個失敗的人，你還愿意當我的朋友，你真好心?！?/p>

曉美端給我一碗羅宋湯，靜靜在一旁看我吃。

“你會離婚嗎?”她突然問我。

我嗆到，狠狠地咳嗽說：“休想!”拳頭在半空揮舞。

再也吃不下，我又回家去跟我老婆糾纏。我發揮了狗的敏銳力，找出她所有的書信和記事本，終于讓我找到蛛絲馬跡。

已經喪心病狂的我，還打電話去給那個男的，對他放話：“如果你敢再搞我老婆，我就讓你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她知道了，瘋了似的打我：“你像個流氓!為什么我竟笨到嫁給一個流氓!”

我反抓住她的手：“對!我就是流氓!而你，一輩子會是流氓的老婆!”

那種糾纏的日子，真的不是人過的。

我不能吃不能睡，看著她的臉，愛恨交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一天我忍不住哀求她：“不要離開我，老婆，我那么愛你，你怎么舍得離開我？你要移民，我跟你去，你要去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可是狠心如她，只有一直搖頭一言不發，連我的親吻都閃躲，狠狠地傷了我。

最后，她爸媽我爸媽都知道了。除了搖頭嘆氣之外，他們四個老人家什么話也說不出。

我軟硬兼施，可是，她怎么樣都是那一句話，她要離婚。

我于是摔爛了家里的東西，餐盤碗筷無一幸免。

老人家們全都站在我這邊。她爸媽低聲地要我容忍，是他們女兒的錯，他們沒教好女兒。他們更做了一件讓我久久不能成語的事：他們打電話給那個男的父母親，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跟他們女兒不會有結果，因為她已是別人的老婆，再怎樣都是別人的老婆。

這讓我有一種荒謬的感覺。就好像我們都還是小學生，有人搶了自己的東西，打架打到不可收拾，才通知家長來學校領回小孩，然后各自放話。天啊，這是什么世界！

但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沒能讓她再多看我一眼。

我跟曉美說：“她真的不愛我了?！?/p>

那晚的曉美特別有感觸，她看著我，用不能再低的聲音說：“你有沒有想過，就算她不愛你，還會有人愛你？”

我頹然：“我這樣一枝殘花敗柳，誰來愛？”

唱機里惠妮休斯頓唱著：我會永遠愛你，可是我終究要離開你。連洋人都這樣說了，愛情，有什么屁用？！

我問曉美：“為什么你不結婚?是不是被我們嚇到?”

曉美搖搖頭說：“我是一直沒遇到讓我心儀的人。但是我想就算真的遇到，或許也已經太晚?！?/p>

“怎么會?你這么年輕漂亮，有誰能不愛上你!”

她飄忽地笑：“也許人家已經結婚了，也許人家就是心里一點也沒有我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隨時會滴出水來。她就這樣盯著我。我心里有一些東西動了起來，可是沒抓緊，所以一下子就消失了。

漸漸地，曉美哭了。先是細細地哭，接著肩膀劇烈地聳動，傷心不已地哭著。我嘆口氣，拍拍她的頭，讓她靠在我肩上。我竟跟她一起流淚足足一整夜。我們一起看著初日升起，聽到街上又出現擾嚷的人聲。這么多個月來，我第一次覺得人生還有另外的希望。

我動動肩膀讓她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說：“曉美，我要回家去簽字了?！?/p>

“什么?”

“我回去簽字，放了她，也放了我自己?！?/p>

“你確定?”曉美睜大眼，看著雙眼同樣紅腫的我。

“我確定?！蔽尹c點頭，然后一路走回家。

已經很久，我不曾感到這樣輕松。這半年來的糾結，已經夠我老二十年。該想透了！留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有什么用？大不了終老一生孤孤單單，也落得瀟灑自在。

我攤開那張離婚協議書，跟她說：“我這就簽，你不用再催促我。”大筆一揮，結束了這短暫的婚姻。

沒再看她一眼，我像只鼓起的風帆，只想回到曉美溫暖的家里，好好補補這半年來沒睡夠的覺。再回到她家，曉美已經出門，在桌上留了張紙條給我說：

我知道你會想睡覺，等你睡飽了，我再帶你出去玩。

我咧開嘴笑。是啊，我好久沒去玩了。一定要把這半年來沒玩到的玩回來!正要入睡，被電話聲吵醒。

是我前妻，她倉皇地說：“如果我不離婚，你會怎樣?”

我整個人醒過來：“你再說一次。”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你要讓我走，我突然害怕得不得了。對不起，之前是我玩得過火了，我想我只是在嚴重抗議而已。老公，我們從頭開始好嗎？我想留在你身邊！”

我飛奔似的回家，看到她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她可憐兮兮地抱住我，這是半年來她第一次抱我。我感覺心酸，反抱住她。她撕碎了離婚協議書，再用碎紙機攪爛。

怎么會這樣?幸運之神突然又眷顧起我來了。但是我沒問，是不敢，也不想問，只要她安安分分再當她的白太太，這樣已經足夠。

之后，我再遇到曉美，她整個人瘦了一圈，頭發剪得極短，看起來像大一的學生。

“你不讓我帶你出去玩了?”她問我。

我笑：“我回家安撫老婆嘛!”

“你不覺得奇怪為何她突然回心轉意?”

我想了想：“是很奇怪?！?/p>

“其實，她是因為那個男的已經不要……”

“噓！”我笑笑，“不要告訴我，我早已選好，一輩子不要知道。”

曉美紅了眼眶，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下巴，就把頭低了下去。

“曉美，你也趕快去找一個如意郎君吧!”我說。

她忽地抬起頭：“原來你知道?！?/p>

這次換我低下頭。我習慣性地把手插入口袋：“我配不上你。殘花敗柳注定是要跟殘花敗柳在一起的?！?/p>

她沒再說話。我看著她。她很美，原來她這么美。我竟然到現在才發現她長得這么美！

在風中，她笑了：“算了，反正我已經有了一個人的幸福?！?/p>

“什么？”

“一個人的幸福。”她用手壓住那頭被風吹亂的發，“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幸福。至少我不怕失去，也不怕背叛。我永遠單身，永遠一個人，這樣也是很幸福的?！?/p>

我心疼：“一個人，多孤單?！?/p>

“不怕?！彼赂业匦α耍骸绊敹囵B只貓啊狗的，要不，多看些書，多聽些歌。你知道，單身也有單身的好處。我對得起我自己。我等過你，也支持過你，這樣就夠了。而且你想想，一個人多自由自在!要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報備，也不用擔心回家太晚，想愛上誰就愛上誰，任何時間都可以!”

我心酸地聽著：“曉美，我配你不上……”

“再見!”她大聲說，轉身跑了，“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她的影子最后消失在人潮里，我睜著眼看著她消失，直到我看不到她為止，然后深深地、把她一個人的幸福，妥善地擺在心中最底層的那個角落，永遠不放開。

而單身，將會是我這輩子再也得不到的美麗。

（選自臺灣《小說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