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其實并不知道,他們是人,而自己不過是一只狗。人的事,對它說來,恰如孩子看成人的世界——魯迅就曾認定,咬奶奶衣箱的,是那些可惡的大耗子;吹打娶親的,是他的小友小老鼠。
坐在車子里,對它而言,與每次一樣,帶到這里那里而已——只要和全家在一起。
它可能正瞇著眼打盹,也可能怔怔地想著昨天的那根骨頭……總之,當女主人解開它脖子上的皮圈,當她把它“提溜”起來,甚至當車窗都搖下的時候,它還什么感覺都沒有。可是……怎么回事——還沒有弄清那颼颼的風……它已下意識地調整平衡四腳著地,那車——那輛它對每個角落都如此熟知、載著他們——它的親人、它的全部——的車子,竟在一陣揚起的塵埃中……遠去了。
不對!不對啊!它什么都沒想,拼盡全力追上前去,“嗨,等等,等等我——”
這就是生于一九二八年的比利時插圖畫家嘉貝麗·文生,在她一九八二年創作的圖畫書《流浪狗之歌》(un jour,un chien)的開頭告訴我們的。
這是一本只有五十多頁的炭筆素描故事書,每幅圖不過刷刷地幾筆。故事書的主人公“它”不是有血統證書的名種;年齡么,似乎也過了最惹寵物主人喜愛的幼年階段。
但它對此并沒有知覺。與所有曾經和“人”生活的狗一樣,它對自己的“家”——具體到狗,并不是房舍庭院,而是喂養過它、撫愛過它、許它舔他們的手,并且前前后后跟著瘋跑的共同生活伙伴——視為當然。它不懂自己怎么從主人手上、從車子的窗戶“飛”了出來。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追上去。
它跑啊跑啊,盡管只有刷刷幾下,嘉貝麗告訴我們,它體力漸漸不支,速度越來越慢,離車子也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