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緩緩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車廂里充斥著一股濃濃的困乏的氣息。乘客們不再像剛啟程時那樣談天說地,多數人昏昏欲睡。只有擴音器里的流行歌曲在車廂里回蕩。
他坐在最后一排,盡管稍前還有幾排座位閑著。這是他有意做出的選擇。他覺得坐在最后不招人注意,那樣更安全。
四天前。他因為父親去世,被特許回家奔喪。按規定,原本應該有一個管教干部陪著他回家,但正值洪災頻發季節。監獄的干部和服刑人員都要參加一項緊急而艱巨的抗洪搶險任務,所以。他被批準一個人回去。臨走時,監獄領導鄭重交代他,一定要按時返回。領導先給他宣讀了有關遲歸乃至乘機脫逃的處罰條例,然后重重拍拍他的肩說:“我們信得過你。”而他,也連聲保證按時回來。就在數小時前,等父親下了葬,他揣了一些錢,告別了家里人,便上了這輛車。只是,這輛車并不通往監獄所在的城市,而是鄰省。他暗自盤算,準備逃之夭夭。因為,再回到監獄,等著他的還有15年的漫漫刑期。
幾天來的奔波使他感覺異常疲倦,隨著車子的顛簸,他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終于昏沉沉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他猛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震蕩,車里霎時響起嘈雜而凄厲的尖叫,刺耳,撕心裂肺。慌亂中,沒等他明白發生了什么,便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山谷的荊棘叢里。不遠處,嚴重變形的客車底朝天翻在亂石堆里,車廂和周圍地面上到處橫陳著渾身血糊糊的人。他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出車禍了!
仰頭往上看,公路和谷底相距不會少于300米。駛離公路墜下山谷的客車在下墜過程中產生的強大的沖撞給包括司機在內的所有人帶來了致命的傷害。他試著活動了幾下,然后掙扎著站起來,蹣跚地走近客車殘骸,發現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因為坐在最后排,受到的撞擊相對微弱一些,所以他僥幸地保住了性命,只是頭部和一條腿受了傷。
完全冷靜下來后,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處境。他驚喜地發現,車禍對別人是致命的災難,對他卻是天賜良機:只要將自己身上的衣服套在某個面容已經模糊難辨的死者身上,不就可以瞞天過海了嗎?他甚至還可以從那些死者身上順手牽羊弄更多的錢供自己逃亡。這樣一想,他來了勁兒,迅速掃視死者中的男性,看哪一個面部損傷得最厲害。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細微的呻吟。一看,是一個卡在前車窗部位的男人發出的。那人渾身都是血,身子大部分壓在車子邊框下無法動彈。看見車禍現場另一個暫時保住了命的幸運兒,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快速走了過去。那人非常虛弱,看起來只剩了一口氣。看見有人來到身邊,他艱難地從泛著血沫的嘴里擠出一句話:“我是……一個小……包工頭。我……答應了我的工人……這個星期付清……所有工資。我座位……上的提包里的錢……就是我找朋友……借來發工資的。兄弟,拜托你……”那人話沒說完,頭一歪,就昏迷過去。他不知道那人是死是活,但那一瞬間,他決定放棄正要實施的計劃。“眼前這位大哥在生命垂危之際沒有讓我給他的親人捎去最重要的話,而是托我妥善保管那筆給工人的工資,這是怎樣一個血性的漢子!”這樣一想,他不禁在心里罵自己不是人。
他用那位小包工頭的手機撥通了110。警察來了,醫護人員也來了,現場的死傷者被陸續抬走。他把那人托付給他的事對警察講了,然后把提包交給了一名警官。他決定。等他作為這場車禍最重要的目擊證人履行了必要的職責后,就回到那個還要待15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