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純良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我沒有那個雄心，我只是個每月掙點錢，盼能夠養家糊口的小女子，我所有的心思與理想也不過是早早嫁給我愛的男人，同他一起為生活打拼。我要的不是出名，而是，娶我請趁早。

2006年3月

婚禮上，子安鄭重地給我戴上婚戒。四下里的親友鼓掌。我看著那枚婚戒，用力再用力，仍沒有控制住以洶涌姿態奔流而出的淚水。我弄花了上過妝的臉。子安動情，緊緊擁著我。有那么一刻，我覺得幸福。

畢竟，這是我盼了又盼，要了又要的婚禮。

是的，盼了又盼，要了又要。直到，盼得人老，要得心涼。

這一夜，不算很晚，親友陸續離去。我利落地沖了身，換了尋常衣服。走出臥室，子安正喝著鐵觀音，看著禮單。這個男人，這個我愛了8年，等了8年的男人，他是那么地尋常。而我，卻一心只想嫁他。

我走到他身邊。子安習慣性地伸出手摟過我的腰：累不累。我像往常那樣，伸手撫亂他的頭發：累。早就累了。然后，我一扭身，走向門口，邊穿鞋，邊對子安說：我現在就要和你離婚，給你7天的適應期。子安笑著轉身看我。我已穿好鞋，一手拎著事先準備好的背包，一手按著門把，同樣笑著看他。

子安的眼神慢慢就變了，微笑、不安、驚恐、不解、憤怒、無奈、最后是傷痛。他問：為什么？我一直微笑。我說：親愛的新郎，我等這一天等了8年，在這8年里，我求過，哭過，鬧過，你一直不肯娶我。今天，你終于娶了我，而我，也終于累了。

說完這句話，我開門離去。夜空，繁星點點，我依著黑暗淚流滿面。子安他不會知道，我竟然會，淚流滿面。

這種狀況，我理應承擔壞女人這個名聲。可是，這種時候，做好女人又有什么意思？離婚是我早就想好的，在我結婚之前就決定下來的程序。我只是用子安給我的婚禮來完成離婚這個夢想。既然子安不肯痛快給我一場婚姻，那么，離婚，他總該痛快給我。

說白了，我只是恨嫁，在恨嫁的心中，在恨嫁的年月中，我終于把自己所有的善良都耗盡了，空余一腔恨意，久久盤旋在體內，找不到去處。而它不去，我便無法找回曾經單純的自己。除了，離婚。好似只有離了婚，痛快離婚，我才能找回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善良，自己曾經年輕的歲月。

2006年10月

我站在29歲這個尷尬的門坎之上，帶著離婚女子的身份，與各類條件相當的男子會面。我所求不多，條件過得去，愿意娶我就可。

選擇向東，是因為我們的第三次約會被他帶著去看房，他讓售樓小姐稱我為嫂子。沒有人知道，現在的我，在意的，就是一個名分。不管他真假，那一刻，我已決定同他繼續發展下去。向東讓我認真看房，他說：你住的時間會比我長。是啊，他這樣說，是因為他已經43歲了。他比我整整大了14歲。

在沒有人的時候，他總是捧著我的臉叫我寶寶。我只低眉淺笑，并不多話。離婚后，我就成了一名不多話的女子。唯有不多話，我才能藏起過往，用還算年輕的眼睛與這塵世過招。

第一次與向東上床，原是不投入的，只想著大家都是成人，走到這一步也屬自然。但向東很賣力，連著給了我三次，每一次時間都不短。事后，他說：你覺得我能陪住你不？這若是以前，我可能會覺得無聊，但如今，我突然就理解了他的心思。不過是一個老男人想長時間留住一個看起來還年輕的女人吧？不是一點感動都沒有的。一個男人在沒有任何利益的關系之下，肯賣力地用身體去千般討好一個女人，不是愛，也很難解釋成別的。更何況，他并不年輕，身體并不是他的強項。

就此，與向東住到了一起。距我離婚半年之后。

向東把話說得明白，他說：我隨時可以和你結婚，只要你點頭。是的，在這一樁情事之中，一直不點頭的是我。向東是再普通不過的男人，他與旁的男人最大的區別就是對我無限寵愛。睡覺的時候，他總是緊緊地抱著我。

我有過8年的情感過往，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可以好到什么地步，我是知道的。那樣的好，有如我當初對子安，總覺得那是珍寶，是要緊緊摟住的珍寶。

2006年11月

子安等在我和向東租住的小區門口，看到下班的我，一把拉住就走。我用力甩開。我說：我還要回家給我男人做飯呢。子安在那一刻萎縮下去。他說：他連房子都沒有，又那么老，你為什么要跟著他？我說：因為他床上功夫很棒。子安看著我，一字一句：原來你這么下賤。我轉身走。腳步堅定。更無淚水。

是的，我就是那么下賤。向東把一切都留給了他的前妻，他能夠做的，就是拼命對我好。而這樣的好，是在用身體做賭注。向東總是在床上對我說：把命給你又怎么樣？你是這樣好。這話，讓外人聽去，也會覺得賤吧？而情感之中，哪里能分得清是賤好還是不賤好？是賤了更真些，還是不賤更真些？

子安床上的功夫不是不好，但他從不用身體來討好我。一個男人，若沒有“賤”到用身體去討好一個女人，他也不會認真去想應如何去愛這個女人。

我正炒菜的時候，向東回來。如往常一樣，從身后擁住我。有那么片刻沉默之后，向東說：寶寶，我如何做才能讓你天天笑呢？我手下翻炒著菜，面無表情地說：對我別太上心，我是純良的冷血人種，熱得慢，冷得快。沒有人可以改變。向東的身子有微微僵硬，然后變得柔軟，他輕輕用下巴搓揉著我的頭發，說：不怕，我天天抱著你，暖著你。同樣沒有人可以改變。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的話。乍聽起來，多么像年輕男子的誓言。

第二日，我早早起床，精心準備了早點。這在往常，都是向東為我做的。如今，我突然想為他做一頓早飯。想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2006年12月

這一次，等我的不是子安，是子安的姐姐。她說：子安當初不娶你，是因為他覺得時機不成熟，你為什么要怨恨他呢？我低眉淺笑，繞路而行。子安的姐姐跟上來，語氣不無恨意：子安與別人合伙做生意，不知怎么就陷入別人的圈套，現在竟被人告成了詐騙犯。已被拘留了。這下你滿意了高興了！我停下腳步。她換了平緩的語氣：子安現在破罐子破摔，不開口為自己做任何辯護。我只求你去看看他，讓他振作起來，為自己翻案。

前塵往事滾滾而來。我知道我還是愛子安的。

顧不得向東的感受，我直接找到向東，對他說：我要子安平安。向東是律師。向東問：你可還愛他？我說：我要他平安。

去見子安的時候，我只說了一句話：你父母一夜白發。子安動容，終于配合。

向東順利打理好一切。

2007年5月

子安出來那天，我坐在辦公室里，望著窗外一直到霓虹閃爍。2006年，它承載了我太多的喜樂悲歡。沒有人知道，我夜夜都會順著夢境，走一遍我與子安8年的路程。子安他也許不知，曾經，我愛他無度，哪怕我正躺在墳墓中，只要他一聲召喚，我都會精神抖擻地爬起來，奔往他的方向。可是，那樣的年輕與氣力，都被他8年的時間磨得只剩下疼痛了。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我沒有那個雄心，我只是個每月掙點錢，盼能夠養家糊口的小女子，我所有的心思與理想也不過是早早嫁給我愛的男人，同他一起為生活打拼。我要的不是出名，而是，娶我請趁早。我是多么害怕看著時間荒蕪，看著青春老去。

子安來找我的時候，我正捧一杯熱茶呆坐。子安問：可跟我回家？我緩緩搖頭。

你有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感情？還有愛，還愛著，卻再也走不回去了。彼此隔著時間的海洋，隔著歲月留下來的倉皇，除了對望，唯有留下祝福，唯有忘記怨恨，唯有記下彼此的好。

子安說：原諒我。我沒有想到那8年讓你等得如此疼痛。

我說：原諒我，我愿意為我的行為受到懲罰。是的，結了離，這樣的結果對子安也是不公的。

子安笑：是不是我們認識到這一點都太晚了？

我搖頭：不，至少，我可以記住你所有的好。

我對子安說：此后萬順。

子安靜靜轉身離開。我看著這個我愛了8年的男子的背影，只覺時間無限荒涼。幾個月前一心離婚的女子，如今，好似再也找不到半點任性了。

是夜，我還是回到了與向東的房子。衣柜的門大開，他正對著我一柜的衣服發呆。看到我，什么都不說，眼睛跟著我的身影，看著我換鞋，看著我走向他。

我坐在他懷中，問：什么時候，我變得不再純良？向東的淚水刷地流出。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很小心很小心地問我：你確定你已經不再是純良的冷血人種了嗎？封閉了那么久的淚水終于從我的眼眶沖出來。我說：除非你不再天天抱著我，暖著我。

是的，是的，他不是我的滄海，也不是我的桑田。他是，我認定的男人。（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