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傷痛邊緣

1 2003年，我參加了一個自助旅行團，前往西藏。因為向往雪山，我們幾個人脫離了車隊，沿著滿是亂石的土路向西行駛。帶隊的是個女孩，清秀文靜，有著她那個年紀的女子少有的成熟。朋友說她是國旅的導游，叫夏小曼。

我們很快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代價。好好的天氣，轉眼間烏云蔽日，狂風大作，大風裹挾著石塊狠狠地砸在車上，咚咚做響。我們兩個大男人緊張不安地坐在車里，生怕風把車卷飛。

突然，有人在敲車門，用力推開，一股泥沙竄進嘴里。是夏小曼，她把蒙在頭上的衣服拉開，喘著氣說：“你們把車燈打開，隔幾分鐘鳴一下喇叭，呆在原地千萬不要動，明白嗎？沙塵暴一會兒就會過去！”然后，又艱難地走向另一輛車。說實話，那一刻我和朋友都挺佩服她的。而在之前，我覺得周圍的女孩子都像一條流水線上出來的產品，要么喜歡要么討厭，但讓人敬佩的，少之又少。

我們終于看到了美麗的雪山，那藍天下的一抹潔白，我們開玩笑說像夏小曼頭上的帽子。“不能那么說，雪山是靈魂棲息的地方，我們不能褻瀆了它。讓我們一起許個愿，把心里的愿望都握在手心。現在跪下，手心向下，緊貼大地，這樣我們的愿望一定會實現。”她說。看她一臉的肅穆，我信了，虔誠地跪下。起來后，我們交換了名片，都看得很認真。

那是我大學畢業后的第四年，周圍的朋友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而我還是房地產公司一名小小的企劃，要房沒房，要車沒車。就在去西藏的前幾天，女友提出了分手，理由是沒有緣分。究竟怎樣才算有緣？有房有車就有緣嗎？

幾天后，我在工地上接到了夏小曼的電話，她的聲音很焦慮，她說她上高中的弟弟被一伙流氓勒索了好幾次，今天竟當著她的面打了她弟弟，她很害怕。我說你等在那里別動，然后領了二十幾個民工去了，逮住那幾個小子一頓好揍。原來，夏小曼父母早逝，她職高畢業后就出來工作，供弟弟讀書。怪不得她看起來總是那么憂郁，而又那么堅強。

2 或許是同命相憐，我們很快走到了一起。在公司簡陋的單身宿舍，夜晚總能飄蕩起魚香肉絲甜絲絲的香味，那是我喜歡的菜。她給我織了很多毛衣，那些毛衣恐怕夠我穿一輩子。我勸她沒必要織那么多，她只是淡淡地笑：“現在我不是不忙嗎，等過段時間我帶團出去你就見不到我了，毛衣穿在身上，就會想起我，想脫也脫不掉。”不知怎么的，她的話讓我有點沉重。

大概半年之后，我們商量結婚。她掙的錢都給弟弟交學費了，還欠著同事幾千塊錢。我手頭的積蓄加上遠在農村的父母給的一點錢，僅夠置辦最簡單的家具和電器。那天去找租住的房子，因為50塊錢的租金和房主吵了一架，房主的話很難聽：“嫌貴？嫌貴干嗎不上東郊去租，那里有的房子還不要錢呢！”東郊是廉價小姐聚居的地方。我沖上去要打他，夏小曼死死地抱住我，把我拉了出來。

晚上我躺在床上認真地想我和夏小曼的明天：我們在這座城市里沒有棲息的塊磚片瓦；她肯定要供弟弟念大學，她的學歷低，工作又不穩定；而我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未來又會如何。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

第二天一起去買戒指，結婚總不能一件首飾沒有吧。在首飾行，最便宜的一枚鉆石戒指打完折還要一千二百元，我想再打點折，售貨小姐說：“這已是最便宜的了，先生。如果你選擇再大一些的鉆石，我們可以給你大一點折扣，但這一枚，不可能。”“為什么不可能？鉆石小就不是人戴的嗎？你們以為我沒錢買不起？狗眼看人低！”我沖她們吼起來。夏小曼勸我，像哄孩子一樣小聲勸我，我甩開她的手，轉身離去。晚上她打電話過來，我賭氣沒接。第二天早上她發來了一條信息：我帶團去云南了，需要一段時間，你好好冷靜冷靜。笑話，我需要怎么冷靜？

3 后來不久，下雪了。那天我在公園里郁悶地撞樹上的積雪，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兒拿著相機過來，要我幫她拍照，然后她又幫我拍了一張，說：“我就住在附近，天天早上都在這里跑步，照片洗出來我給你啊。”幾天之后我去市政府辦事，又見到了她。“你這幾天怎么不去公園？照片早就洗出來了，我一直帶在身上。”她說。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叫姜影，看起來是個活潑單純的姑娘，她請我去她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我們很快熟絡起來。之后一起吃過幾頓飯，跳過幾次舞，每次都是一輛黑色的奧迪等著她，不管多晚。沒幾天，總經理突然把我叫去，關上門，笑瞇瞇地對我說：“小伙子，沒想到，辦事情挺能沉得住氣啊，年輕人，有前途！”一番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后來，聽他說我才明白，原來姜影的父親竟是市里的一位領導。總經理要我找姜影爭取城南那一百畝地，需要多少錢可以直接去財務那里支取。而且，他還承諾，事成之后將提拔我做副總，年薪二十萬。我把事情給姜影說了，她直截了當地說：“是陳康年讓你找我的吧？這老狐貍，消息倒挺快！”

地皮很快批了下來，我也很快成為公司的副總，只是我清楚，這不是自己辛苦打拼來的，一切就像一場夢。之后發生的一切，順利得讓我自己都驚訝。我和姜影一分錢都沒投入就注冊了一家注冊資金1500萬的房地產開發公司，我們總能買到價格便宜得驚人的地皮，轉手一賣就能賺幾百萬元。我們還在省城成立了兩家廣告公司和一家連鎖餐飲公司。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場夢。一個人在森林里遇見了一個女巫，女巫說：“你閉上眼睛，什么都別想，我讓你什么時候睜開你再睜開。”那人幾分鐘之后睜開眼，宮殿、錦衣、玉食，我就是那個沉醉在夢鄉不想醒來的人，女巫是誰，是姜影嗎？我不知道。

4夏小曼給我打了許多電話，但接通后更多的是沉默。一次聽見電話里有風呼呼的聲音，我問她在哪兒，她說：我在懸崖邊上，有一只鷹在久久地盤旋，我在想它是不是從西藏飛過來的，它想告訴我些什么？我不想再瞞著她了，就說：“小曼，對不起，我們分手吧。”她許久沒說話，我的眼睛也有一層霧升起來。她的聲音哽咽了：“她漂亮嗎？是不是比我更關心你？她會給你織毛衣一宿不睡嗎……”我實在聽不下去，掛斷了電話。

也許覺得虧欠了夏小曼，我去了她弟弟上學的二中，給了她弟弟一千塊錢，說是他姐讓我捎給他的。他還是那一身校服，腳上的運動鞋破了個洞。我看著心里很不舒服，想起自己當年上高中就是這個樣子，我永遠也不想回到貧困的昨天，永遠！

有一天，夏小曼突然來找我，我看了她一眼，說你回來了。她沒理我，掏出一疊錢，說這是你的錢，還給你。我剛要推辭，她說：“你要收下我們還是朋友，要么就當我們從不認識！”

姜影帶我去見了她的父親，很消瘦，一雙銳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他沒正眼看我，就說了一句：“就這樣吧，只要人老實。”我頗費心思買的禮物，他也沒看一眼。

就這樣和姜影結婚了，沒有多少喜悅，因為我從來沒能像她看透我那樣看透過她，有多少錢，花到哪里去，公司該如何運營，始終是霧中的森林，黑暗而神秘。婚禮那天收到了一個紅包，里面有五百塊錢，我猜一定是夏小曼。沖出飯店，她離我不遠。我沖她喊了一聲：小曼，請原諒我！她停了一下，仰著頭快步走遠了。

很快我發現姜影是個有嚴重潔癖的人，每次夫妻生活她總是閉著眼睛，頭側向一旁，似乎是在忍受，結束之后總要去衛生間洗上幾十分鐘。這讓我很壓抑，很自卑。而且，她的手機上總是出現一個末位是618的號碼。有一次她喝醉了，那個號碼一個信息發了五遍：我想你，睡不著。解放廣場見。我開車過去，見西門臺階上站著一個微胖的男人，他竟是我原來的老總陳康年的兒子！我一撥那個號碼，他的手機馬上鳴叫起來。我坐在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天亮。

回到家，姜影正在化妝，我問她和陳康年的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斜睨了我一眼，說：“有些事情，知道比不知道要好，你仔細想想你今天這一切是怎么得來的？街上拉來一個乞丐我也能讓他擁有這一切！你信不信？”我沖上去打她，保姆死命把我拉出去，偷偷告訴我，姜影和陳康年的兒子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后來那人染上了毒癮，被送到戒毒所強制戒毒。姜影的父親怎么能容忍女兒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他威脅她說如果再和他交往就讓她永遠看不見他！“你千萬不能打她，她父親從來都沒碰過她一指頭。”她說。我無言以對。

我越來越痛苦，沒錢的時候，因為不能給戀人買一枚戒指而傷心；如今錢只是一個數字，卻發現枕邊人竟和自己同床異夢，這也許就是命運對我的懲罰。我不想再管姜影，她根本看不起我，我不過是她和她父親棋盤上的一枚小小的卒子，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更不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愛人。或許彼此互不干涉，對于我來說是一種解脫。

5九月份的時候，驀然想起夏小曼的弟弟該念大學了，于是給她打了個電話。我知道依她的性格，決不會要我的錢，就撒了謊，說公司組織外出旅游，想和她商量一下。在一家飯店坐下，夏小曼還是習慣地點了我喜歡的魚香肉絲。菜還是那道菜，人還是那個人，兩顆心卻早已不再緊緊相連。那天晚上我喝了許多酒，哭得一塌糊涂。她把我拉到車上，我抱住她，她拼命掰開我的手，我死死抱住她，淚水涂了她一臉，她終于哭著把我抱在懷里。

第二天早上，我給了她一張十萬元的現金支票，讓她辦5份去北歐六國的七日游。按照行規，她可以提成一萬元。沒想到幾天之后，她把錢給了我，我說這是你應得的，她說：“我不要你的一分錢，也不想成為你的情人。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對不起姜影，也對不起我未來的老公。”我拉住她的手，她瞪著我，我只好放開。

這座城市開始大規模的舊城改造，我忙起來的時候不覺得什么；一到夜晚，總難以入睡，總會想起夏小曼，想起西藏之行她祈禱時虔誠的樣子，想起那衣柜里的毛衣，一針一線密密麻麻的都是愛，都是扯不斷的牽掛。

其間我給夏小曼介紹了幾個男朋友，我希望她幸福。她認真地和他們相處，有一次還懷了孕——是在分手之后發現的。她傻傻地非要堅持把孩子生下來。我拉著她去了醫院，家屬欄里簽的是我的名字。我照顧她吃藥，又出去買烏雞和紅糖，做這一切時覺得很自然，好像躺在床上的是我的妻子。夏小曼哭著說：“為什么我對每一個人都那么好，他們卻不懂得珍惜，為什么？”人是很奇怪的動物，輕易得到的東西都不會好好珍惜。

我曾經想過離婚，重新打出一片天地。但我知道，一旦離婚，我將一無所有。

今年元旦，我獨自一人去了西藏，在雪山下跪了許久。夏小曼認識了一位教師，她說她很快就要結婚了。■

（責編 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