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剃頭匠
一個人如果在村莊住久了,就體會不出村莊的變化。稻田邊的河流因為新修的堤岸改了道,離開山坳里的麻柳林,像游蛇一樣鉆進一片水竹林;吊腳樓下的大道已經廢棄一段時間了,那塊板結的黃泥被人開墾出來,在上面歪歪斜斜地種了幾籠洋荷,新踩出來的黃土大路牛繩似的繞過一棵核桃樹,消失在一片結滿黃瓜的莊稼地邊緣;核桃樹上原來有一對黑頭白身的喜鵲,不知什么時候也遷走了,只有一群斑鳩咕咕地在樹枝上散步。一個人長時間地住在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村莊里,時光的鋒刃就會慢慢地削去他的感覺,讓他以為村莊從自己一見到時就是這個樣子,從而喪失對過去的記憶。
在小河邊住了一輩子的鄉村剃頭匠從年輕時開始,就守著那道清亮的河流沒挪過窩。他從父親手上接過老屋,同時也接過一把鋒利的剃刀和一塊蕩刀的麂皮,成為一個住在河邊的匠人。他相信是有了他的存在,才使得村人有可能干干凈凈地走在黃土大道上,區別于那些同樣走在黃土大道上卻終年都不剃須發的畜牲。
住在河邊的這個村人由于祖傳的匠人手藝,使他獲得了村莊的認同。村人從滿月時開始,就會定期來到河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讓剃頭匠剃去一段陳舊不堪的歲月,那些時光的毛發就會像鳥羽灑落一地,成為泥土的一部分。這時鄉村剃頭匠猶如村人耕種土地時一樣精細而耐心,他聽著鋒利的剃刀刮過頭皮的聲音,就像村人聽見鋤頭鏟過雜草時的聲音,心中往往蕩漾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