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薇的詩

蚯蚓

我都是躲在暗處

深藏著難言的不為人知的快樂

在那里

我在暗中輕輕用身體觸摸著

那些軟的

有溫度的和起伏的泥土

它們沒什么顏色

它們因為躲在暗處

所以沒什么鮮亮的顏色

在那里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微弱的

但并不影響我感覺到的暢通

在那里

我的每一次蠕動都是微弱的

但是并不影響我的舒服

盡管我總是悄悄的

在暗處

但我總是會被舒服的蠕動弄出叫聲

雖然你聽不到

一個微小的我

在暗處的叫聲

但我還是會在深褐色的暗處

不管不顧地舒服著

我知道在我的上面

一層薄薄的軟土

隔著我和世界的關系

陽光

藍天

細雨

河流

我不能用更好的方式去感覺它們

我的感覺雖然沒有顏色

但我是知道的

知道的我還是在暗處

悄悄地

弱小地

舒服著

我都是躲在暗處

即便暴露出我的一些舒服

也不會有人理睬

那些沒有顏色的東西總是讓人忽略的

即便我在暗處大叫

引來的只是和我一樣

弱小的生命

我就躲在離光線幾厘米的地方

悄悄快慰著

不快慰的時候我也悄悄無聊著

你覺得我的叫聲有點放浪

也不會有誰關注

不會的

這是我一生熱愛的

我覺得無比自由的

一種在暗處的快樂

雨水中的處女

是我說的

如果碰腳下的沙礫

它們不碎

但它們都會

變成敵人

你來水邊的路上

帶來了什么秘密

芬

石縫之間

看天上的云

變了好多次

你會不會想

石縫之間

雨水會漲幾次

何處來的雨水

像一雙手

裹緊你的身體

你在水聲中騰空而起的處女

芬痛不痛

冷不冷

只是你的事情

一個人坐在石縫之間

低頭

看這些沙礫

我是這樣說的

一個人走路

一個處女

她的經驗是云

云變好多次

她控制不了

芬孤陋寡聞的處女

雨水的憐憫

只是雨水

在冷空氣和水之間

曖味的一次

你看見了

你都看見

芬暗夜靜坐的處女

石縫之間有好些秘密

而沙礫

只要有風吹

它們在一生中

會變化

無數次

張翠蓮

有人半夜在樓下喊

張翠蓮

張翠蓮

沒有人答應

小區的院子里

108戶人家大都已睡

來人在樓下喊

張翠蓮我的鑰匙丟了

張翠蓮沒有答應

張翠蓮是108戶人中的一員

半老女人

常牽了狗在院子里遛達

張翠蓮我的鑰匙丟了

喊的人聲音沙啞

半夜來風

把他后面的幾個字

倏地

拋到了院子的后面

沒有人聽清他說的是鑰匙丟了

只是聽他很著急

很無助

帶著哀求的哭腔

叫那躲在不知何處的張翠蓮

那個半夜我也無心睡眠

陪著樓下的人一起喊

張翠蓮

我們一個在樓上

一個在樓下

喊聲很大

后來108戶人中

有好些人都跟著喊了起來

張翠蓮我的鑰匙丟了

這個沉得住氣的半老女人

始終沒將鑰匙

從宙臺上扔下

李陽說

李陽說那個夏夜他看見的就是我

他很肯定地說

我穿一件黑裙

從昆明翠湖的一條小巷

走到文林街的一家酒吧

李陽說當時我身邊沒有別的人

只有我自己

李陽說我穿的那條黑裙

上面有細碎的花紋

我一走路碎花就動

像翠湖的水紋

他說他不會看錯的

李陽說我到了一家酒吧后

在靠窗的地方坐了下來

沒有喝酒

沒有和別人說話

李陽說你來酒吧不喝酒干嘛

我在酒吧不到一個小時就出來了

穿著那件黑裙

一走路碎花亂動

李陽說他看見我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一直在翠湖邊上徘徊

他說他看見我真是急了

他說你順翠湖走啊

到小西門就有車了

坐上101路車

你不就可以回家了

李陽說他看見的人一定是我

不可能是別的

那晚他在翠湖最熱鬧的地方

一個熟人都沒碰見

唯獨在從翠湖到文林街的路上

看見了我

李陽很肯定地說

那個夏夜他看到的

不可能是別的人

看到我李陽就想

這么晚的一個夏夜

碰上壞人怎么辦

想不通跳翠湖怎么辦

李陽說我知道你不會游泳

而那晚翠湖的水大得很

那個夏天李陽看見了我

一身的黑衣裙

心神不安地

在翠湖和文林街上來回

那樣個夏天我去翠湖和文林街干什么

但李陽肯定地說

我看見的一定是你

不是你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