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當然了,作為認識自然的方法之一,自然科學工作者還需要進行實驗。問題在于,都同樣依據這種模型進行實驗,但對實驗結果卻常有不同的解釋,甚至會完全不同,這種現象在當今的自然科學界是司空見慣的。
為什么學者們會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呢?首先因為模型的構成是因人而異的,其次,是由于每人對模型的邏輯處理不同,也會引起解釋的不同,繼而獲得的信息也千差萬別,產生出的理論當然也就有所不同了。
怎樣確定誰的理論更接近真理?這就要看哪一個更有普遍性,哪一個模型更接近實際,哪一個邏輯處理更準確一些。其中,作為認識的出發點,模型對理論的推廣以決定性影響,所以科學工作者必須常常凝視著自己的模型。反復檢驗它是否更接近它的自然形態。這是非常難做到的,其難度不是筆墨可以形容的,甚至可以說,每個自然科學工作者創造的理論能否成立的關鍵,全都要看克服這一困難的程度了。
現在我們又要回到運慶刻仁王的話題上來。運慶刻仁王是一種創造,其手的動作自如、流暢、隨心所欲,就好像把埋在木頭里的仁王挖出來那樣自然。我認為,自然科學方面的創造也應如此。科學工作者無論是在構成模型還是在進行邏輯處理的時候,都不能有絲毫的勉強,必須極力排除不自然的成份,否則,對觀察結果的解釋就會出現偏差,小題大作地接受毫無意義的信息,產生一種似乎是強擰成的別扭的理論,這種理論決不會有運慶刻仁王時的那種創造性。
我就是這樣品味潄石先生的作品的。從那時起,每看到其他自然科學工作者發表的理論時,都格外留意是否有“運慶刻仁王”的那種感覺。我的有關化學反應的理論也是如此。如果當時我接觸的各種現有理論,就給人以運慶刻仁王的那種流暢、自然的感覺,我的理論就不會產生了,這一點,后面還要較為詳細地談一談。
追述漱石先生對我的種種影響,我想,學歷史愛文學,即便對自然科學沒有直接的益處,也可以間接地幫助人們思索。就人來說,任何學習都是有用的,但學到東西日后能否發揮作用則難以估計,所以需要廣泛學習,學到的知識越多,用上的機會也就越多。
下面,我再舉幾個例子,說明開闊視野的必要性。
“反”方向的學習態度
大正時代到京都大學講學的外國學者中,有一位德籍著名理論物理學者阿爾貝特·愛因斯坦(一八七九——一九五五年)。愛因斯坦由于“理論物理學方面的各項研究,特別是對光電效應的研究”,而榮獲一九二一年度的諾貝爾物理學獎。但發表授獎的時間卻推遲了一年,是和一九二二年度的獲獎名單一起公布的。愛因斯坦是一九二二年的十一月,在馬賽開往日本的輪船上知道這個消息的。抵達神戶后,他先后在東京、名古屋、京都、大阪、神戶等地做巡回演講。他十二月十四日在京都大學的演講題目是:“我是怎樣創造相對論的?”其中有關“廣泛學習”的內容非常富于啟發性。那時我才四歲,自然還不到聽演講的年齡,是后來從石原純所著《愛因斯坦演講錄》中看到的,其內容大致如下:
一九零五年,愛因斯坦在瑞士伯爾尼專利局當工程師時,就發表了有名的“狹義相對論”,事隔一年,也就是一九零七年,愛因斯坦開始構思“廣義相對論”,目的是使相對論通俗化。盡管構思很早就完成了,卻遇到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像我前面講述的那樣,思想家總是借助文字把自己頭腦里的復雜思想表達給對方,愛因斯坦遇到的,恰恰是找不到這樣一種可以表現其思想內容的適當文字。也就是說,找不到使理論具體化、形象化的概念。如果很容易就找到了這種語言,那么,廣義相對論的發表(一九一五年)一定會更早一些。
愛因斯坦在講演中談到,他發現可以豐富地表現自己思想的語言時,已經是構思產生后的第五個年頭,即一九一二年了。
發現的經過是這樣的:長期尋求這種語言的愛因斯坦,忽然想到學生時代——大概是在蘇黎世聯邦工業大學上學期間,曾學過高斯(一七七七——一八五五,德國數學家)的“曲面論”,是否可以借用這種數學語言呢?他把這個想法告訴給自己的一位好友格羅斯曼(也是一位數學家)。格羅斯曼把數學家李奇的研究介紹給愛因斯坦,愛因斯坦卻由此聽說了黎曼(一八二六——一八六六,德國數學家)。由于認識了黎曼,愛因斯坦終于想出了表達廣義相對論的適當語言。總之,愛因斯坦長年尋求的,不外乎是六十年前由黎曼確立的“黎曼幾何學”。
這段與相對論似乎無關的名人軼事,卻使人切實感到那些乍一看相去甚遠的學問之間,其實有著非常微妙的關系。類似的例子還很多,例如量子力學(使用原子、原子核、基本粒子等微觀系的力學理論體系)就和數學緊密相關。 (待續)
——摘自《學問的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