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大人詩歌及隨筆

詩人簡介：

小樹大人，1982年2月出生，建筑結構工程師，家居成都。2006年10月正式開始寫詩，之前涂散文、小說若干，作品散見《美文》、《芳草》、《詩生活年選》、《巴金文學庫》等刊物。

對面的世界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還是這個樣子。

沒有變瘦，也沒有駝背。

落在我身上的云，也依然沒有

減少幾寸。

在我望不見的地方，大地是弧形的；

村莊與村莊之間，依舊

有著恒定的距離；秋天睡眠的模樣，

沒有形狀，沒有倒影；大氣平穩，

沒有痕跡。

在夜半，墨綠的膽汁澆透樹根。

烏鴉數著星星，上面一片天晴。

圓形的黑夜中央，許多人

沒有名姓；像青草，在風里走來走去。

當我睡眠，他們就圍攏過來，熱情地

拉住我冰涼的手臂。

中秋

這只貓，蹲在我身邊

吃月餅

于是整個下午

被吃掉

剛落過雨，天光昏暗

滿地粉屑

沒有貓爭搶

老鼠們

或許在另一間房內

喧鬧

她很年輕，是一只瘦貓

小腹像夜色一樣

鼓起來

慢慢撐滿墻角

我看見她很小的腳掌

鄉間路上

坐長途汽車，在下雨的

國家里跑

馬路有些搖晃（甚至波心蕩漾）

樹有時停下來，靠著某個人

的肩膀，松松的

淋醒一片草

秋天里潮濕的村莊，鳥聲

被大霧隔開；空氣

有些辣

舌苔帶著咸咸的味道

在蟄伏的麥田前坐下來

整理舊鞋子

弓下腰，聽見遙遠的地方

好像有狗在叫

起風了

秋天，外面下著雨，遠處的人

慢慢走散

芙蓉花還沒有開，門也沒有關緊

有電話來，號碼很陌生

這樣的日子，適合寫信，小飲

想一件

很舊很舊的事情

等棉花在被褥里放出氣味

日子在手心慢慢涼透

那月亮醒的時候，人在睡覺，返側

看光把影子剪下來，放上墻壁

有人薄薄地起身

去見老丈人的一個下午

更多的時候，我們坐著，在午后

在黃昏。院子里

蹲著一只白色小狗。

我們沉默，半晌；或者開口，

但視線從彼此頭頂

落到身后；花叢里有我上午

扔棄的煙頭，似乎

還發著余味。

小狗蹲著，一動不動；像院子

一塊空白的角落。

它年輕，虛無，陌生。

我是另外的一處，悄悄的

捂住衣領。

活著

像一條魚一樣，孤獨，少語；從陌生的水里來。

夜里側睡，卻不合上雙眼。

落入枕頭的星星，多有幾百萬年

之遠；你不看地圖，不觀天象，不懂語言。

身后是瓷瓶，舊典；黃昏，另一幅草原。

沒有國土，就不用為賦稅發愁；沒有田園，

就不必夜守水仙。骨刺在胸，你陰柔，

敏感；躲開集市，網，和魚線。

就像一條魚一樣，俯下身來，慢慢地老。

老到屋瓦松動，額頂開花；骨頭在拂動書頁之間

慢慢殘缺，掉線。

一個人終拎你出來。慢慢的剝，很暗的火。

你躺在一只白甕里面，四周光線耀眼。

當時

坐在曠野里喝酒的人，不知道

黑夜的危險

沒有蠟燭；夜會長高，變黑

像長刺的草

卷走野花，沒過帽子

沒有窗戶，就沒有月亮

沒有月亮，就摸不著水洼

照不亮蛙鳴的

一小塊地方

四周靜悄悄的，雨水落入樹冠

野兔早已回家

胸口傳來咚咚的聲響

像一只手伸過后背

揉碎了木栓——

同門后的人碰了碰杯子

片刻

我們幾乎談到了婚事

說很大的床，說冬天里暖暖的

棉花

如果有田野，或許我還會

打個滾兒

像個稻草人

躺在地上再不起身

但這只是一瞬

如月亮從很高的屋檐

擦過去

我看見濃密的樹影

被撩動幾寸

卻重又變得更深

一九九六

像是些果子，晃漾在樹枝上。

秋天很遠，所以

還不必墜下去。

視線中可能還有一只蜘蛛。

兩只，三只，更多?

其中一只很小。

雨很密，他或許趴著

肩膀一動不動。

樹下面有房子，自行車，

妹妹，一家人。

雨披走來走去。

蜂窩煤已經打好了；男人

和女人搬進屋去。

小孩子跟在身后，很淺的腳印。

（選自詩生活詩人專欄）

○隨筆：

天空中還是有許多灰塵，落在露臺上，書桌旁，汽車的后視鏡里。坐在車上的時候，我常常悄悄伸手出去拂那些灰塵，看往事如同后面的汽車和憔悴的人，一楨一楨的追趕上來。他們都有著各自的事情，各自的習慣，在這個落滿灰塵的世界上走來走去，我看不清他們的樣子，就像看不清自己的前世和后來。我也很想從后面走得更快一些，追趕上一些逝去的光線，那里的灰塵越來越密，最后籠罩成一個村子。在一處院落外，或許還能找到一張已經模糊的石臉，不遠處的一副壁畫還沒有描完最后一筆，在那旁邊，我終于摸到一只劍齒虎巨大的掌印。(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