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兵荒馬亂的年紀

夏天最熱的時候，安小魚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一年，我九歲。

安小魚和我一起光屁股長大，還在一個澡盆里洗過澡。而且他左臉上那道很男人的疤就是我留下的。

可有一天，他放學從后面揪住我的小辮子，說沈洛離你被騙啦!我媽說我臉上的疤壓根兒就和你沒有巴掌大的關系，是小時候睡覺時貓跑我臉上撓的。

你看，這就是安小魚，他是多么容易上當啊!

不過，在我求證了那道月牙形的傷疤確實就是我小時候咬的外，還有另一件石破天驚的事情，讓我憤怒了很久。

從小到大，我沒剪過短發，不管夏天多熱，因為我的頭頂有個碗大的傷疤。媽媽說，那是胎里帶的。這怎么可能呢?

當我再一次跟在其他小朋友后面，喊著安小魚要媳婦兒時。安小魚不講道義地一把扯下我頭上的花蝴蝶，露出那塊丑陋的傷疤。很神氣地說，是小時候和他搶肉吃時，被我爸用癢癢撓打的。

我一面叫著壞蛋安小魚，一面拼命想從他的手里掙開。可安小魚就是不放手，兩只小手像螃蟹夾一樣死命地鉗住我，疼得我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一急，照著安小魚那細小胳膊就是一口，空曠的街上，四處蕩著安小魚殺豬般的嚎叫聲。

我的淚終于落了一地。

那一刻便注定，以后的以后，我都將因為安小魚而淚流不止。

我不知道秦若水為什么會轉來我們學校。很明媚的夏日午后，穿著棉布裙子，纖細的秦若水跟在校長身后，低著頭，兩只手擰在一起，怯懦地站在門口。

坐在前面的安小魚，很刻意地扭了下身子，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那個叫秦若水的女生。彼時，女孩忽地抬了頭，朝我的座位方向露出一抹不經察覺的笑。

即使現在，我也愿意相信，那抹笑是因了我，而不是總會惹我哭的安小魚。

秦若水坐到了我的旁邊。

下課時，安小魚轉過頭，眨著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很認真地問：秦若水，你是秦始皇的秦么?

秦若水小聲地回一個嗯。

那水，是不是弱水三千的水?

秦若水再回一個嗯。

我很奇怪安小魚為什么不問是不是喝水的水，而是弱水三千。那個年紀，他懂么?

書法課上，老師問新來的同學叫什么名字?安小魚站起來替她回答：老師，她叫秦若水。秦始皇的秦，弱水三千的水。

這時，我低頭在課桌里的本子上畫了一個大大的豬頭，上面寫上安小魚三個字。最后一個魚還差一橫時，書法老師走了過來，手一伸：沈洛離，把東西給我。

老、老師，我……

我飛快地在桌子里將安小魚三個字撕掉，惶恐地將紙遞到老師手里。安小魚忽然叫道：老師，她畫的是你!

老師原本舒展的眉頭慢慢擰成一個“川”字。

我并沒有因為畫了豬頭畫像，而被拉出去砍頭。七月的那個下午，我一個人被罰站在二樓教室的走廊里。下課后，泰若水跑到我身旁，小心地向我伸出小手。

沈洛離，你愿意做我的好朋友么?

我輕輕地點了下頭。

自那個被罰站的午后，我與秦若水開始形影不離。

她會在午休時，跟著我一起大聲地叫媽，我回來啦!然后跑到我的小床上打滾翻跟頭。我無數次地抗議。結果抗議無效。若水仍會很大聲很大聲地管我媽叫媽，而且聲音一下子就蓋住了我的。

如果說，在沒遇到秦若水之前，我的生活單調得只有黑白兩色。那么，在秦若水出現的那一刻，我的世界便永遠失去了繽紛的機會。

安小魚開始熱衷于去我家。三天兩頭。

他可以整個下午安靜地看我和若水在床上胡鬧。然后讓我和若水躲在簾子后面，伸出小腿，讓他猜哪個是若水。他每次都能猜中。哪怕我和若水在腿上胡亂畫著標記，他也總能一眼認出。

我曾偷偷地觀察過我與若水的小腿，同樣的干瘦白細，有著那個年紀一樣的生長痕跡。可安小魚卻生了火眼金睛，那他看得透我背后望他的那雙眼嗎?

和若水一起玩捉貓貓。黑暗里，若水像機警的小貓一樣緊貼在安小魚的身后，在我一點點逼近他們的藏身之處，安小魚將閉著雙眼緊張到快要窒息的若水攬在懷里，遮住了我逐漸蒙霧的雙眸。

星光滿天的夜里，我和若水擠在藤椅里看漫畫。安小魚他喜歡你呢!

我知道。若水一邊翻著漫畫，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可是洛離，怎么辦?我喜歡上了隔壁班的林楊。

那一年，她十五歲。

原來，她一早就知曉。在那兵荒馬亂的年紀里。

帥哥林楊。壞小子林楊。

林楊是長得那般好看。可我親眼見他在學校樓梯的拐角處，手指劃過女生臉頰，咯咯的笑聲便在風中一蕩一蕩的。

秦若水怎么會喜歡這樣的男生呢?

我說若水，聽說林楊是有名的浪子，

你要當心。若水嘴角含了笑，說我知道。

那你還喜歡他!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好幾分貝。

那你呢，洛離?對安小魚又有多少的把握?

只一句，便泄了我所有的底氣。

洛離，若水是不是喜歡了別的什么人?安小魚眼里暗含了無盡的愁緒。

我背靠在墻上，有意無意地自說自話。周末若水要去北郊春游呢。安小魚立即心領神會，滿心感激地喚一聲：洛離。

我便在這綿長溫軟的語氣里，濕了雙眼。

若水在見到安小魚那一刻，明顯表現出了不耐煩。而我，卻隱約看到林楊眼里的那抹意外和驚喜。

安小魚背著四個入的東西，一路呼哧呼哧，終于到了山頂。安小魚忙忙叨叨鋪桌布擺東西。林楊從巖石上爬下來時，若水忙遞過涂好果醬的面包，神情甜蜜地說：吃吧，別噎著。

安小魚撇撇嘴，我也要吃。

我揀了塊最大的面包，在上面狠狠涂了層奶油，使勁塞到安小魚嘴里。學著若水的樣子，面無表情地說：吃吧，噎死你!安小魚揮舞著雙手，作勢要來打我。

林楊在若水面如桃花的側影里，說一句：沈洛離，你還真有趣。

若水的笑聲便嘎然而止了。望向我的眼，意味深長。

之后，我總是能透過院墻，看見若水頻頻出現在安小魚家的青石巷上。她不再如最初般，和我說一見鐘情時的欣喜，而是在我面前，大聲喊安小魚，安小魚。

而林楊開始頻繁約會若水。前提是，有我在。

我故意不看林楊那眼角眉梢的深意。當著大家的面，說安小魚我們來猜拳，輸的人要做一件事。安小魚果然輸掉。

我聲音微顫著說，安小魚，你可以親親我么?

安小魚原本生動的臉上，瞬間僵了起來。看著我，眼角卻滿是若水的身影。說洛離，別開玩笑。

我倔強地抬起小臉，輕輕閉上眼睛。過了有一個世紀那樣長，長到我以為睜開眼，再也不會為誰而哭泣，可仍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傷了我的驕傲。

我說，林楊，請你，帶我走。

我并不想傷害林楊，就像林楊不想傷害若水一樣。

可是當夕陽漫坡，我與林楊走在腥紅的暮靄中，安小魚牽著若水的小手，迎頭而來。我下意識地將手從林楊手中抽出，林楊的肩分明不規律地抖了一下。

我到底還是傷害了他。

四雙相對，我自若水的眼中看到了孤獨與絕望。而安小魚的面孔在我眼里慢慢聚成一滴隱忍的淚，漸漸濕了眼眶。

如果時光可以倒轉，結局是不是會不那么傷人?

安小魚的志愿是去北方，讀他熱愛的地質勘探專業。林楊則幻想有一天能成為一個歌手。

畢業那天，我與秦若水，為了我們心中神圣的愛情。一個向南，一個向北。腳步堅定。

地質勘探的專業，枯燥而乏味。可我卻一點都不覺得苦。

若水會不定期地給我寫信，偶爾打來電話。在電話里不可抑止地大聲哭泣。她說我只是希望林楊可以愛我，在我為他舍棄一切時候，哪怕只是一點點，可他的心里永遠住著另一個人……

我說安小魚，若水她打來電話。

低頭看書的安小魚，在聽到若水兩個字時，拿書的手不聽話地抖了起來。

她很好，林楊已經找到愿意簽下他的經紀公司。她說她可能，不再回來。后幾個字，脫口而出得讓我自己都分外驚訝。

我竟能將謊言說得如此真切。

安小魚，請你原諒。我只是想得到我一直窺竊不來的幸福。

若水真的不再打來電話。

日子流逝，歲月靜好。我真希望可以和安小魚就這樣，一輩子。

畢業后，我與安小魚雙雙被分配到勘探局。家人只等著我們登記吃喜酒。我看了日子，4月18日那天不錯，正好周末，我們去照婚紗照吧。

安小魚正在研究手上的調查報告，稍稍抬了抬頭，嗯，好，日子你定。

眉眼問的歡喜，一轉眼成了霧靄。這么久以來，我第一次在安小魚面前大聲哭泣。兩滴淚，順著臉頰生生地砸在腳面上，染出朵四散的花。

安小魚試圖過來安慰我，手在空中凝成個寂寞的姿勢后，又垂了下去。

影樓里， 安小魚坐在角落里，腿上攤著那些學術報告。我坐在鏡子前，認真端詳著那個越來越不像自己的自己。仿若穿透記憶，若水的那張小臉日漸模糊不清起來。

若水最后一次在電話里，喃喃自語道：安小魚，安小魚，我要找安小魚……

注定只有安小魚，才會是她生活里最后的停靠。

化妝師一連串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眼線筆劃到你嗎?不然，為何，我在安小魚手持電話僵在那兒的視線中，淚如雨下。《大話西游》里，紫霞仙子在自己所愛的人懷里慢慢死去那一刻，說我估到個開頭，卻猜不出這結尾。

那么我呢?

我是一早便看透了這結局不是么?

九歲那年，安小魚在黑板上威武地劃“正”字，抓午睡不睡的同學。我自指縫間，看到若水睜開眼仰起小臉沖安小魚軟軟地笑。安小魚落在黑板上的粉筆便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那一刻，我便知曉。于安小魚，我終將，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