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成功之道（連載十四）

“旺財主”見好就收

古人說：日盈而蝕，月滿則虧，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說得都是事物發展的規律。經商做買賣，也同樣不可能一直如日中天。見好就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同股票持有者看著上漲的股票，哪舍得隨便拋出?

祁縣渠家從源字輩起進入黃金時代，當時為晉中八大富戶之一。渠源潮，字星海，小名田喜，人稱田喜財主。渠源禎(1842-1920)，字筱洲，小名旺兒，人稱旺財主。渠源淦，字松坡，小名金兒，人稱金財主。渠源洛，小名重兒，人稱重財主。渠源禎是著名的三晉源票號的財東，該號創設于同治初年，資本銀30萬兩，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地設分號11處，最盛時營業額達六七百萬兩，每股紅利6000余兩。渠源潮是長盛川票號的財東。源禎、源潮、源淦、源洛還合組有百川通票號，投資存義公票號，并在各省設有茶、鹽、錢、當、綢緞、藥材等商號。旺財主他是渠氏家庭中最善于經商和理財者，如同治年間他投資白銀30萬兩入股在平遙南大街開辦的百川通票號，后來柜上存入了滿清旗人一筆3000萬兩的巨銀，只保存銀，不要利息。百川通大走財運，三年結賬，每股分紅1萬余兩，渠源禎每次分紅10萬兩，連續分紅三次，賺回了原本錢后，他斷然將本銀全部抽回。商界人士十分驚訝，有人問他，他也笑而不答。人們都知道，渠源禎是個脾氣古怪的人，經常做出一些常人預料不到的事情。所以，大家議論了一陣，也就不提這回事了。

可是，沒過幾年，人們就驚奇地發現：百川通票號自渠源禎撤股后，經營情況一年不如一年，很快就垮下來了!這時，大家才都打心眼里佩服渠源禎。原來，渠源禎不僅精于計算，而且很重視國內政治風云變化對商業的影響。他明白：1902年，百川通的高額盈利是由于1900年西太后、光緒帝西逃時向票號借了款，回鑾后對票號大加贊賞換來的。更何況其直接原因是百川通吸收了滿族官僚的巨款。渠源禎認定：凡事否極泰來，樂極生悲。因此，他見好就收，急流勇退，免受后患。人們得知渠源禎撤股的真實原因后，對其更加尊敬和崇拜，祁縣至今留傳有“旺財主有眼力，經商不鉆錢眼子”的民謠。

旺財主渠源禎還有一手是藏銀備患。正是出于對形勢的冷靜分析，渠源禎產生了窖藏存銀的念頭。他將經營票號中賺回的一部分銀子拿出來，讓天合源錢鋪為他鑄成大型元寶。渠源禎先后在自己的住宅和三晉源號鋪里秘密挖筑了兩處銀窖，把元寶藏人其中，但他究竟藏了多少元寶，誰也說不清楚，其后人在其住宅一下就挖出了300萬兩白銀。渠源禎窖藏銀是山西商人怕冒風險，落后、保守的典型表現。山西票商在取得“執全國金融之牛耳”的地位后，普遍不重視向近代工業投資，而把資金大量用在回鄉起房蓋屋，奢侈享受上，這是晉商共有的一種“短視”行為。旺財主的窖藏銀多少反映了這種心態。然而值得玩味的是渠源禎窖藏存銀后來竟起到了存銀者想起到的作用，它支撐了渠家的商業和票業。特別是后來，其子渠本翹投資近代工業，贖礦辦礦務局、捐款修鐵路、興辦新式學校等，實質上都是窖藏銀兩在起作用。這不能不歸于渠源禎的遠見。

剛柔并濟的討債術

《軍讖》中提出“柔能制剛，弱能制強”的觀點，《黃石公三略》作了發揮，認為“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人之所助，強者怨之所攻”，這并不是一味只講以弱制強，而強調剛柔強弱都要得當，做到“柔有所設，剛有所施，弱有所用，強有所加。兼此四者，而制其宜”。

張良的高明謀略，據說來自黃石公所授的《三略》。張良給劉邦籌劃過許多關系到大業成敗的重要謀略，其中以弱制強，剛柔并用之例頗多。如當秦主力與項羽會戰時，劉邦決定由南陽人武關攻秦，張良反對硬拼，勸劉邦以重金招降大將賈堅。而當賈堅同意投降時，張良又恐士卒不從，乘敵懈怠之機，一舉破之，結果直下咸陽，擒秦王子嬰。后來楚漢相爭，漢弱楚強，張良勸劉邦處處退讓，以柔制剛，不但避開了鴻門宴，而且取得了漢中、邊蜀之地。接著又火燒棧道，使項羽屢屢上當，劉邦轉弱為強，終于以布衣取天下。

晉商經商活動中，討債的事不免經常發生，長期的實踐錘煉出一套剛柔并濟的討債術。天成亨票莊分莊掌柜任立誠就是其中一位純熟運用這一策略的人才。他曾先后在天成亨的武漢、涼州、重慶等分莊中任職，每走一處，都留下了他討還死債、呆債的故事。

任立誠剛到武漢任內時，就遇到一位難對付的債主，系兩湖總督的小舅子。他仗著姐夫的勢力，貸款到期拖欠不還，而且還拖欠了，蔚泰厚票號的款。武漢各票莊都十分討厭他，可都畏懼權勢，不敢公開向他討債。欠債還錢乃天經地義之事，任立誠占住這個理，無所畏懼，親自出馬，隔三差五上門索債。那家伙實在被逼急了，竟跑到總督衙門躲藏起來。有人勸任立誠算了，但他認為：總督本與票莊索有來往，多有相互依靠之處，有什么可怕?于是聯絡蔚泰厚掌柜宋星垣一起直人總督署內室，當著督署和夫人的面，說明索債情況。督署只得令小舅子乖乖償還了債務。

攻下這個難關后，任立誠又料理了一筆呆債。債主姓劉，原本號中一執事，他挪用公款買官入仕。上任后把還款之事扔到腦后，任立誠對此大為惱火。他認為，此乃違反號規之舉，豈可縱容!他親自撰寫了一份告官的狀子，又給其人寫了一份嚴詞譴責且語重心長的私信，促其速歸號款。這次，任立誠未親自出馬。但他要求討債人上門后要立等提款，果然劉某見信后，迅速歸欠，并向任立誠和天成亨財東承認錯誤，表示歉意。

任立誠抓清欠能夠剛柔并用，因人而異，他還經常運用寬容的感化之策。他去涼州分號任職時，發現了一筆萬兩白銀的舊欠，債主是在任的知縣。任立誠便利用自己初接號事，例行拜訪的機會，攜厚禮登門。見而后，以清理賬目為由，婉轉提出了索債要求。此后，任立誠或親自、或派人多次登門給這位縣太爺饋贈，直到使這位縣令深感不安。不久，這位縣太爺便設法歸還了這筆欠款。

29歲的大清銀行行長

光緒三十年(1904年)，慈禧太后特詔一位29歲的山西商人進京，親自接見并御賜其籌辦戶部銀行。此人次年創辦大清戶部銀行，后于光緒三十四年改組為大清銀行，是第一任銀行行長。他就是喬家大德恒票號培養出來的賈繼英。

賈繼英(1875—1944)是榆次縣六堡村人，從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后人大德恒票號當學徒，掌柜看他精明能干，善于應對，遂提拔他為“跑街”，常駐太原。此后，賈繼英社會交往日廣，在省城逐漸有了聲望。

1900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慈禧、光緒等一班文武大臣倉皂出逃，逃到太原時，因手頭拮據，不得不向省城金融界人士借銀30萬兩。當時有的票號無法承擔，有的票號則不愿承擔此巨額款項，于是，他們紛紛恭維大德恒票號。他們深知，該票號是祁縣喬家的財東，實力雄厚，且與清廷王公大臣交往密切，倘使該票號承諾下來，既可使自己解脫困境，又可為省城金融界搏下面子。

大德恒票號當時在場的是駐并主事賈繼英。按理，賈繼英無權決定允與不允這樣數目的銀兩，可以以此藉口推辭，但他想凡事必須從長計議，不可短視。此時大清江山斷不會亡，自古以來皇室帝王從不會短欠下庶民百姓的錢，萬一大清危在旦夕，票號也難以生存。他知曉光緒四年曾國荃扶晉時，也有過向祁縣喬家借銀30萬兩賑災的先例。于是，他當眾慨然承諾下這筆巨款。事后，賈繼英立即向大德恒總號作了匯報，并陳述了自己的看法，老板閻維藩暗暗賞識這位年輕人的遠見卓識和膽略，并將此事交給他處理。慈禧和光緒一行經徐溝到祁縣時，行宮就設在大德恒票號，受到該票號隆重接待，慈禧甚為滿意。從此，賈繼英和隨駕大臣桂月亭、董福祥等開始書信往來，交往甚密。

1901年，慈禧一行回鑾，待把紊亂了一年的朝政理順后，便想起了山西票號，想起了大德恒。一個普通民間票號能有那么大的財力和氣魄!一句話，30萬兩銀子就湊齊了，就能供應幾千人幾千里地的路費!慈禧因感謝落難之中得到大德恒票號的支持和款待，于是將許多銀錢陸續存入該票號，使其獲利頗多。桂月亭和董福祥等大臣也多次向慈禧面薦賈繼英，使慈禧對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904年，清政府決定試辦銀行。慈禧太后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賈繼英。

商場中，有時失，有時得，這是很自然的。得的時候要想到失，失的時候為了得，得而復失，失而復得。從長計議就是不計一時得失，從長遠打算，不能為了眼前的利益而失去長遠目標；從長計議，在商場中往往是建立穩定的、互利互惠的關系的有效途徑。

賈繼英能出任中國第一任銀行行長就是靠從長計議這一招的。辛亥革命后，盡管大清銀行倒閉，但賈繼英的名聲已譽滿商界。閻錫山統治山西時，還任用他做過晉勝銀行行長。

倡導票號改革第一人

清末，正當票號業務繁盛之際，卻遇到了新的危機。

一是來自現代銀行的挑戰。從1897年中國通商銀行成立之后到1911年，國內一共設立了官辦和商辦銀行17家。他們所擁資力雖各不相同，但都以開展匯兌為主要業務之一，這便使一向以匯兌業務為主的票號受到影響。

二是外國在華銀行也極力與中國票號爭奪匯兌業務。20世紀初，外國銀行在華勢力日益擴張，對票號的業務造成了很大的威脅。如天津對上海的棉紗款項年匯兌額約1000萬兩，其中由外國銀行經辦的競占一半，中國錢莊銀號經辦的約占30％，而票號經辦的只占20％。

在這種情況下，李宏齡認為票號大勢將去，認定只有改組為銀行才有出路，于是和游歷過日本的祁縣票商渠楚南一起，聯合京都祁、太、平三幫票莊，致函山西總號，要求改組為銀行。同時，致函各地票莊，征求意見。各地票莊紛紛來函，表示響應京都票莊的建議，要求改組票號。京都各票莊在李宏齡的帶頭下，也聯名致函總號，陳述改組銀行的必要。函中稱：“……晚等焦灼萬分，彷徨無措，連日會商，自非結成團體，白辦銀行，不足以資抵制，不足以保利權。蓋開辦銀行如押款、擔保等事，票號所不便為者，銀行皆照例為之，倒賬可無慮也。況既為銀行，如保護等事，票號所不能享之權利，銀行獨能享之，生意可發達也。兼之資本雄厚，人位眾多，自可多設分莊，即外洋各埠皆可逐漸分設，挽回利權，難以數計。以我晉商之信用，票號之殷實，不難為中國第一商業。且權在票號，操縱仍可自如；人皆晉人，生計可保不絕。又何樂而不為哉?”

這封信還厘清了人們對改組銀行的懷疑，說：“或慮出資后設有虧折，將何以處?不知銀行可定為有限公司，即使折虧殆盡，不過其己出之資，不能再認賠累也。平時多積公積，即防虧折。又慮無人可用，不知銀行為票號公開，每家不過酌撥數人，已足敷用，無庸再事搜羅也。又慮界限不清，生意難做，不知公開銀行，正如我晉之開小號字號，作東另立賬簿，另占地方，獲利之后，按股勻分，絕不慮其混淆也。或問開銀行后，即可保票號不廢乎?不知正以票號不能久存，故立銀行以補救之，縱使票號盡廢，有銀行尚可延一線生機，否則同歸于盡而已。”

李宏齡還與同仁制訂了票號改組為銀行的具體計劃：

1、每家各出資本銀三五萬兩，作為有限公司。

2、集股本500萬兩，每股100兩，每月4厘行息。

3、銀行應名為晉省匯豐銀行，悉遵票號做法，略改其不便之處，以合銀行規則。

4、公舉熟習商情，聲望素孚之人充銀行經理。

5、銀行成立后，除內地繁盛各處均占分莊外，可漸推及各國商埠，以保本國利權。

可惜，由李宏齡發動的這一票號改革計劃，遭到了總號守舊者的極力反對而化為泡影。這樣，一度執金融界牛耳的山西票號因拒絕參加籌辦大清銀行的計劃，因而坐失良機，導致大清銀行改由江浙綢緞商籌辦。于是，山西人在中國金融業的霸主地位漸被江浙商人取而代之。

(責編 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