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的羊皮燈光下,樂融融地和外婆分享著朋友從德國帶來的巧克力。純正的巧克力,入嘴便融,柔滑如絲,是巴赫的鋼琴曲流水般華麗到心坎里去;然而太甜膩讓人總想傻傻地笑。耄耋之年的外婆忽然沖我笑道:“這么甜,真像丁丁糖!”
丁丁糖,是那種會唱歌的糖么?“丁丁當,敲麻糖,敲得娃娃心頭慌”孩子們拍著手,在童年的酒窩里蕩漾著。清脆的鐵塊打擊聲散發著小麥誘人的金黃,回響在街道巷弄里有珠走泉流的酣暢。那些街巷,永遠是安安靜靜的脾氣。竹竿上晾曬的衣服在巷口呼呼兜著風,殘了一只角的瓦當上鋪滿了青苔和野雛菊,低矮的房頂是兒童樂園,七歲的我和表姐在夏夜里扭扭著爬上去等流星。不知誰家的清燉土雞一波緊似一波的香味攪得整條街的食欲泛濫開來。一截矮墻里潑剌剌伸出半樹開得正繁的梨花,雪紛紛灑了墻外一地。
那挑著丁丁糖擔子的,多半是一位快樂的老頭,皺紋里閃爍著走街串戶的陽光和瀟灑的江湖氣,他是東方的圣誕老人。“丁丁當”是孩子們的集合令,再幽深的胡同也遮蔽不了它的魔力。一群孩子很快嚷嚷著擁簇在糖擔子旁邊,幾乎把它掀翻。用早早收集好的牙膏皮(那時候是鋁制的)、廢鐵塊或者其它舊東西來換糖,這趟買賣大人可以不管,于是自己做主討價還價,故作老態地央告再多敲點。通常老頭會樂呵呵地在那寸許厚的糖餅子邊沿用那彎彎的鐵皮比劃一下,再用小錘子丁丁當地敲下一小條,雖然我們總嫌不夠公平,但至少挽回了一點小小的自尊和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