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來自云端的千古絕唱

這是一條鋪滿了太多的古老傳說和厚重歷史事件的道路。每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和每一棵森森古柏都會在西風殘照中，在絕險的云端，讓后來者在萬千感嘆里回到它的源頭。

這是一條引狼入室的道路。戰(zhàn)國中后期，經歷了開明十二世的古蜀地四周被秦嶺龍門山脈的崇山峻嶺阻隔，無路與中原流通，被稱為四塞之國。蜀地沃野千里，物產豐饒，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豐腴的芙蓉花和精美的絲綢讓當時日漸強大起來的秦國虎視眈眈，秦惠王做夢都在流口水。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何況由于蜀有劍門之險，巴有江河之阻，秦王朝的手難以伸入，就連做賊也是相當困難的。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秦惠王就為荒淫無度，崇迷巫神的蜀王量身定做了一套迷彩服，搞了一盤行為藝術。就這樣吹響了滅亡蜀國的前奏，也為蜀道的開掘鋪下了第一塊荒誕不經的石板。

秦惠王請人雕刻了五頭巨大的石牛，幾可亂真，還讓人專門飼養(yǎng)，并在牛尾巴下面放置黃金。然后放出話來，要把這五頭可以屙黃金的石牛送給蜀王。這天上掉黃金的事情，可以說讓蜀王相當激動，與秦惠王相比，蜀王的口水也沒少流。蜀王就派國中有移山填海之力的五個大力士，開山劈路，將天塹變通途。當石牛拖回成都，金牛道也就是劍門蜀道從此就誕生了。這個記載于《華陽國志》《蜀王本紀》《水經注》傳說，其實遮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李白《蜀道難》）的蜀道的開拓，耗盡了蜀國的財力，人民苦不堪言，每一段在懸崖絕壁上延伸的路，都是亡靈和血淚浸泡而成的。可以說，蜀道，是壓死蜀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路修好了，石牛過去了，狼也就跟著來了。秦惠王派丞相張儀，大將司馬錯，都尉墨等人，率領十萬虎狼之師從中原一路翻越秦嶺，穿過嘉陵棧道，勢如破竹，沿著金牛道就是今天的劍門蜀道，將落荒而逃的蜀王在武陽（今四川彭山縣東北部）圍住，美夢永遠只是個夢而噩夢往往成真。可憐的蜀王，已經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了，當然，也沒來得及看見一只石牛屙出黃金，腦袋就在亂軍之中搬了家。

此后，刀光劍影在這條古老的道路上從未停息，一幕幕爭霸天下的戰(zhàn)爭悲喜劇在白云深處上演。三國時期，蜀國諸葛孔明、姜維全部是通過蜀道與魏國進行交戰(zhàn)。明末李自成，張獻忠先后入蜀混戰(zhàn)，張獻忠還在成都建立了大西政權，后被清朝肅親王剿滅。戰(zhàn)爭，是這條古道的主要使用功能，一匹匹奮蹄的戰(zhàn)馬和一個個各為其主的兵士，疲憊不堪地翻越而過，用刀劍去更迭另一個政權，循環(huán)往復。

這也是一條落魄的道路。唐天寶十五年，為躲避安史之亂的戰(zhàn)火，凄惶無比的唐明皇踏上了這條坎坷驚魂的道路，這條他不得不踏上的蜀道，與長安城當時世界上最寬大平直的朱雀大街相比，可謂天壤之別。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120多年后的一個冬天，為躲避黃巢起義，另一位大唐天子僖宗也踏上了同樣的道路。他如果泉下有知，可能對蜀道的感慨只能歸為四個字：傷心之旅。

數(shù)年前的一個夏天，正是赤日當空，蟬鳴聲不絕于耳，我同幾位朋友相邀驅車從江油出發(fā)，經過梓潼縣，進入蜀道保存最好的地段翠云廊和最驚險的關隘劍門關，這也是古蜀道的核心地帶。與兩代天子相比，我們的心情是一群快樂放飛的鳥。翠云廊，位于劍閣縣境內，東至閬中，西至梓潼，北至昭化。是近萬株蒼翠的行道古柏組成的綠色長廊。由于它們栽種的歷史與兩個人有關，一個是偉大的秦始皇，另一個是蜀國大將張飛，所以又稱“皇柏、張飛柏”。沿著崎嶇的山路，我們恍惚一下子被拋入遮天蔽日的連綿不斷的綠云之中，飽受旅途顛簸和炎熱之苦的我們，精神突然為之一振。成百上千年的猶如龍蛇般的柏樹樹干蜿蜒曲折，好像隨時都可能騰空而起。陽光被沉甸甸的樹葉擋在外面，古道只留下無盡的寂靜和陰涼，偶爾有一兩滴鳥鳴灑在野草叢中。深深淺淺的尚未被時間抹去的車輪印痕，展示著古道昔日車輛往來的頻繁。其實，說到車，是指雞公車，獨輪，很能負重，在古代被稱為木牛流馬，傳說是諸葛孔明根據(jù)蜀道的道路狀況發(fā)明的主要運輸工具。

走在這條建成于公元前316年春，比聞名天下的古羅馬大道建造的時間還要早四年的劍門蜀道上，走在被稱之為蜀道靈魂的翠云廊，我們如同走在一個狹長的演出結束后的舞臺上面。清代詩人喬缽贊美道：“劍門路，崎嶇凹凸石頭中。兩旁古柏植何人，三百里程十萬樹。翠云廊，蒼煙護，苔花陰雨濕衣裳，回柯垂葉涼風度。無石不可眠，處處堪留句。龍蛇蜿蜒山纏互。休稱蜀道難，莫錯劍門路。”但是，秦朝的金戈鐵馬呢？三國的英雄豪杰呢？漢代的商旅呢？明清的義軍領袖呢？唐代落魄天子呢？幾千年風生水起的一個又一個主角們伴隨著馬蹄下動亂和豐盛的時代，全都被這古道上殘破而冷清的石板靜悄悄地掩埋。伴隨著他們的只有這接天連日的一棵又一棵森森古柏，代替著他們沉默或者述說。

夜宿劍門關。我們在當?shù)厝说臒崆檎写拢缘搅硕垢纭６垢怯脛﹂T關的山泉水和生長中絕無農藥和化肥的大豆點化而成。色白如玉，滑嫩溫潤，一道道用豆腐作原料的菜，所有的名字都是以發(fā)生在關外蜀道上的三國歷史事件和人物取名：張飛豆腐 長坂坡 八卦陣 水淹七軍…… 色活香生在餐桌上演義著三國風云。出得門來，但見山高月小，從劍門關深不可測的關口望去，明月像一只冷冷的慧眼，正用送走古人的目光，打量著今天我們這一行旅客。當?shù)厝私榻B，硝煙在上世紀三十年代都還沒散盡，紅四方面軍據(jù)險在關口和胡宗南的部隊打過一仗，廢棄的戰(zhàn)壕和彈片如黃花般至今散落在萋萋荒草之中。

在中國人的集體無意識里，一提到劍門關，首先就會想到李白的那首扎根于心的氣勢磅礴的《蜀道難》中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其兇險的程度足以讓聞者色變。應該說，生于唐代的詩仙李白是一位出色的導游，他的這兩句詩，無疑是畫龍點睛的推廣語。如果把蜀道比成一部空前絕后的交響樂，那么，劍門關以它磅礴的撥云見天的氣勢把整個樂章推向了高潮。

第二天，我們終于領略到了劍門關驚心動魄的雄姿。它居于大劍山中斷處，兩旁斷崖峭壁如一柄柄出鞘之劍，直插云霄，兩壁相對，其狀似門，故稱“ 劍門”。這門，易守難攻，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在冷兵器時代，它的戰(zhàn)略位置可想而知。關樓是三層翹角式箭樓，閣樓正中懸一橫匾，書“天下雄關”。頂樓正中的匾額題有“雄關天塹”。可惜這已經不是原創(chuàng)，古關樓早已經在1935年修川陜公路時被拆除，只有刻著“劍門關”三個遒勁大字的石碑幸存了下來，曬著今天的太陽。在關樓東側扼劍門關險的山頂是當年姜維列營鎮(zhèn)守的“營盤嘴”，也叫“姜維城”。站在關樓上眺望時，我突然想，如果有那么一絲絲飄搖的細雨，我們也許就會看見由遠而近的一個來自宋代枯瘦的身影，騎著毛驢，他全身尚未散盡的酒氣在告訴我們——我是陸游 ，我就要騎著這匹比本人更為枯瘦的毛驢進入劍門并將在這里留下一首詩歌——《劍門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

然后，我們將目睹這位宋代詩人的背影和它的驢子合二為一，變成詩中的一個感嘆符號，把劍門關留在身后，消失在蜀道深處。當他們重新出現(xiàn)，哦，那已經是在被芙蓉花的紅濕重重包圍的成都了。

如果說李白將劍門關的奇險在詩歌中推向了極致，那么，三國時期，蜀丞相諸葛亮則將它的奇險化為了實實在在軍事上的天險，并依托它，將它的功能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率軍伐魏的諸葛亮，路經大劍山，見群峰雄偉，山勢險峻，便令軍士鑿山巖，架飛梁，搭棧道，他六出祁山，曾在此屯糧、駐軍、練兵；又在大劍山斷崖之間的峽谷隘口砌石為門，修筑關門，派兵把守。當年魏軍鎮(zhèn)西將軍鐘會率領10萬精兵進取漢中，得手后，所向披靡，直逼劍門關，蜀國危在旦夕。蜀軍大將姜維領3 萬兵馬退守劍門關，硬是憑借天險將鐘會的10萬大軍擋于劍門關外。否則，蜀國的滅亡不知要提前多少年。

從劍門關的后門出發(fā)，攀登崖壁小徑， 順環(huán)山天梯我們抵達山巔的梁山寺和翠屏峰。一群當?shù)厣矫竦暮⒆釉谏綆p伸向虛空的石頭上，懸崖邊的樹上，攀援跳躍，如履平地，把我們嚇出了一身冷汗。在山知鳥音，在海識魚性，這些蜀道的后裔，同海邊長大的孩子一樣，不管波濤如何洶涌，仍然如閑庭信步般地樂在其中。

在山巔俯覽大地，一片蒼翠，大劍山和它率領的一系列群峰拔地而起，如同一排排永遠不會被滄桑抹去鋒芒的寶劍，在晴空中傲然肅立。幽深的溝壑在交錯，險峻的山巒起伏不斷，余脈像漸漸遠去的綠色浪花，挾帶著歷史的驚濤駭浪，消失在時間的深處。而一條古老的道路卻在層層落葉和歲月的風雨下面，在云端，從3000年前就開始了它響徹每個中國人血液的歌唱：戰(zhàn)亂與詩歌，傳說與血淚，光榮與夢想…… 這就是蜀道——來自云端的千古絕唱。 

責任編輯 牛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