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

三月的天氣是很奇妙的，乍寒還暖，陰晴無定。昨天還是氣溫回升，艷陽天藍格瑩瑩，象孔雀一樣喜歡炫耀美的少女們急不可待地換上了短裙，不料，她們小腿的優美曲線還沒有得到足夠的展露，天就陰霾起來，賊一樣的冷風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挾裹著寒意一陣陣襲來，氣溫驟降，形體和肌肉的美還來不及展示，就被凍得瑟瑟發抖，渾身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為自己短暫的炫耀付出了代價。行動遲緩的人們見勢不妙，只好又捂了冬裝，他們偏不說自己遲緩，反而認為自己老了，驕傲的念頭一生，便嘲笑那些在寒冷里縮了肩匆匆奔走的時髦，為自己的老到而自得。自得未完，第二天又燠熱起來，冬裝把身上捂出了一層細汗，就在這忽冷忽熱、捉摸不定的天氣里，—些極細微的叫病毒的東西迸散開來，興奮地駕著空氣到人們的鼻腔里旅行，流行性感冒很快勃發起來，而且象是武則天時代的來俊臣一樣善于株連，一時間，醫院擠滿了說話嗡聲嗡氣，大聲咳嗽的人，病毒也較前些年進化得更加頑固和堅強。報紙電視特地辟出專欄，請醫生反復告誡人們：春要捂，秋要苦。不要輕易地換裝。

春要捂，秋要苦這句話實際人們早就知道，卻常常忽略了它。因為這句話太質樸了，質樸得沒有必要記著它。而且被反復重復，重復得失了味道，人們只喜歡新奇的語言，具有震撼力的語言，流行的語言，覺得這句老語言軟綿綿地沒有勁道，因此從不用放在心上，現在他們卻栽在這句語言上。這些平淡無奇的語言被無數次提煉過，是語言的精華，蘊涵著很深的道理，但是它很樸素，樸素得象是粗瓷碗里的白開水，不大引人注目，引人注目的是包裝精美的易拉罐飲料，上面寫滿了誘人的字母，喝下去有些甜，但是并不解渴，有時會使人拉肚子。

其實，天氣每次變化前都是有征兆的，這些征兆有時非常明顯，有時不大明顯。善于觀察的人見微知著，善于發現端倪，能夠從起于青萍之末的風上，推斷出氣候的大致改變及近期走向，日暈而知雨，月暈而知風，云行南，雨潺潺，云行東，雨無蹤……。這些感覺銳敏的人會在炊煙被風吹彎的些微變化里感知風向，會在樹葉翻動的頻率中感知風力，從蟈蟈的叫聲和蛙鳴的參差中測知夜露的濃度，從一朵流云的軌跡中感知物候和天象，從而未雨綢繆，從容應對。而同樣是端倪，不善于觀察的人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隨之而來的變化中缺乏心理準備，驚慌失措，匆忙應對，難免謬誤百出，極易患上鼻塞傷風和流行性感冒。

不只是天氣，其它如疾病禍患，自然災難，社會巨變，重大歷史事件等在突發前，無一例外，都會顯露端倪。都會有征兆出現，有的出現得很明顯，很注目，很耐人尋味，知情人會因一些信息的不慎泄漏而心驚膽戰。有時出現得很微弱，很屑細，很間接，極易讓人忽略，但無論端倪是顯著還是屑細，對于銳敏的人，都是如雷貫耳，對于閉目塞聽的旁觀者，都是置若罔聞，因此，前者總是表現得沉靜而大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后者總是意外不安，大驚小怪，嘰嘰喳喳。

正象溫暖的春光里忽然溜來了—絲不易覺察的涼風，正象碧藍的天幕上忽然劃過來一朵飄移不定的云，正象萬籟俱寂的深夜里忽然響起了一聲犬吠，正象從嚴絲合縫的帳篷里忽然看見了外面一只窺探的眼睛，正象天氣忽然間悶熱得有些奇怪，正象平靜的河水里忽然起了一個旋渦，正象平常的天色突然亮起了一陣紅光，正象鳥雀蟻蟲忽然傾巢走動，正象大戰前夕突然出現了超常的平靜，這些異相可能預示著什么？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深深地隱藏了一些什么？這可能是巨大災難的前奏，可能是驚天大陰謀的枝節，可能是一樁離奇兇案走露的風聲，最普通的，也是天氣變化前的征象，這些端倪，征兆，是大自然有意透露出來的告知，是事件本身無意中泄漏出來的警示，這些蛛絲馬跡是一種告誡，一種提醒，一些苗頭，如果細細地追根尋源，就能破譯日后發生的大事變和大災難，贏得可貴的先機。

由偶然的現象去探究必然，由孤立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物象去探究事物之間的必然聯系，由蛛絲馬跡去探究信息背后深藏不露的巨大謎團，由不正常的征候去破解事變發生前的毫末端倪，由異相探究異相產生的緣由，這種探究本身極具挑戰性。

就象一望無際的幽深海洋上，僅憑幾點極微弱星光的導航，去尋找一只在波濤里起伏的小船，就象在暗無邊際的玄想里，扶一架木犁摸索著去犁出一條直通答案的直線，求得告知和警示所指向的結，破譯這結，需要有極廣博的知識，極強的定力，極為精微細密的思維，極為執著的追尋，極高的智慧，極本真的求索精神，只有智者才能從紛紜的亂麻似的物象中披沙煉金，尋找到所指向事物的真實答案。

人們把智者稱為先知，認為他們是天授異能，不是肉眼凡胎，是界于人和神之間的半人半神，其實，這根本上是一種誤解。由于人的惰性，缺乏深刻的思索和深入的探究，對身邊發生的大自然的告知和警示缺乏應有的警覺，置若罔聞，他們不去理會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細枝末節，也不去探究那些端倪的真實成因，不想下功夫去破解謎團，對突發事件缺少應有的心理準備，對多變的未來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恐懼和無可名狀的擔憂，表現出來浮躁，短視，驚驚乍乍。對于智者來講，因為他己從各種端倪中知道了將要發生的事，一切都成竹在胸，因此，他很從容，坦然，大度，沉靜，談笑著面對一切患難和不幸。他還從多年不懈的思考中發現了更多的東西，自然的運行，天時的和諧，事變的頻度，生命的周期，皆不是忽如來風猝然出現的，都是依據著某種規律運行的，都有一定的周期性，都走著一個園的軌跡，循環往復，周而復始。知曉了這些，則豁然開朗，大千世界，人生百態，風起云散，一切自然，都有規律可尋，胸中世界，掌上風云，眼中萬象，都在一種看不見聽不到的強大驅動力驅動下有秩序地運行，智者只能會驚嘆天體萬物結構的精妙，驚嘆運行規律的無所不在和博大精深。

因此，只要你精于發現端倪，有志于破解征候，你便也成了一個智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