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前,她在天津市大柳灘村的馬路邊被發現,那天就成了她的生日,她有了養父母和一個名字“于煒鑫”。
之后的9年里,她的戶口卻落在河北省霸州市趙家柳村,同時擁有另一個名字“王月”。
這兩個村的分界線是一條普通的鄉間小路。
最近,她戶籍被注銷,同時喪失了登記戶口的資格。
9歲女孩的雙重身份
在河北省霸州市楊芬崗鄉趙家柳村,她叫王月,是王富利、高雪紅夫婦的三女兒;在天津市楊柳青鎮大柳灘村,她叫于煒鑫,是于景山、陳玉榮夫婦的養女。
她是高雪紅“生”的三女兒
在河北霸州楊芬崗鄉趙家柳村,記者找到了王富利、高雪紅夫婦。
47歲的高雪紅,事發后已經精神恍惚,事情一直由妹妹和妹夫榮少明幫忙處理。
榮少明說,事情始于2006年10月。按照政策要求,一孩雙女戶在到達規定年齡后,可享受一定的財政補貼。高雪紅和丈夫王富利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王娟,二女兒王晨,完全符合政策。
得知鄉親們已陸續辦了“一孩雙女”政策的登記,高雪紅準備到村委會登記,但卻被告知不符合條件,原因是除了王娟和王晨,她還有三女兒王月。高雪紅疑惑了:她在生完王晨后,便做了絕育手術,怎么可能再生孩子?
為什么莫名其妙多了個女兒?
高雪紅先后找到了村婦聯主任張孝香和楊芬崗鄉計生辦的工作人員,希望能將這個不明不白的女兒銷戶。為提供銷戶證據,高雪紅寫了一份證明材料,“挨家挨戶地叩開鄉親們的家門,讓大家作證”。先后有110位村民提供了證明。
當高雪紅拿著這份證明材料,滿心歡喜地到楊芬崗派出所辦理銷戶手續時,再次被拒,理由是當時的微機和常住人口登記均顯示高雪紅夫婦有3個女兒。
高雪紅的丈夫王富利少言寡語,平時在一家飼料廠扛麻袋,經常不在家。“王月”的出現,他開始懷疑妻子與他人有染。
“丈夫天天質問我這個孩子是怎么回事,前兩天竟提出要和我離婚。公婆也是冷言冷語,我現在都沒臉出門了……”高雪紅不時用手絹擦眼淚。
在這件事之前,王娟已經出嫁,王晨和王富利在外打工,高雪紅種著家里的幾畝地,日子過得平靜安逸。王月出現后,夫妻倆吵架的次數明顯增多。一次爭吵后,王富利一怒之下燒掉了夫妻倆唯一一張合影。現在丈夫仍是天天外出工作,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回家后話更少了。
高雪紅走在村里,看到三三兩兩的村民聚在一起,就感覺他們在議論自己,漸漸地害怕走出家門。剛剛47歲的她,現在走路都需要人攙扶。
她是路邊撿回的女兒
在天津楊柳青鎮大柳灘村一個低矮的院落門前,陳玉榮說了句“孩子在家,有什么話等會再說”后,才將記者領進院子。待看著孩子走出家門,陳玉榮夫婦才肯開口說話。
在這間二十余平方米的房間內,相對擺放著于景山夫婦的雙人床和煒鑫的單人床。整個屋內到處是煒鑫的東西:玩具、作業本,課本,幼兒園時背過的書包……
于景山說,孩子是他在路邊撿來的,現在孩子還小,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夫婦倆說,這是9年來第一次向人講述1998年3月3日清晨的那一幕。
那天于景山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走到村頭時,他看到馬路邊放著個包裹。打開一看,里面躺著個嬰兒。看著可憐,他便將嬰兒抱回了家。
妻子陳玉榮忐忑地打開被褥,發現是個女嬰,但包裹里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她怕孩子身體有問題,但自己一直都想要個女孩。夫妻倆經過商議,決定收養這名嬰兒,取名于煒鑫,而這天就定為了她的生日。
于景山夫婦原本有個兒子,雖然出生時頭上有個大包,智力受些影響,但仍不符合收養條件。考慮到這些,他們便通過關系,花3000元錢,悄悄將小煒鑫的戶口登記在了相鄰的趙家柳村。“趙家柳村屬于河北省霸州市楊芬崗鄉,計劃生育政策相對天津市較為寬松。”
2000年全國人口普查的時候,雖然小煒鑫已經擁有合法的戶口,于景山夫婦還是因“非法抱養”被處以7000元的罰款。陳玉榮說:“當時村干部表示,如果不交罰款就把孩子抱走。”于是趕緊交了罰款。
交納罰款后,夫婦倆開始謀劃小煒鑫的未來:上小學、中學時,只需在趙家柳村開個戶籍證明,孩子就可以以借讀的名義在天津上學;上大學時可以直接將戶籍遷走;將來結婚了,找個天津的對象,戶口自然可以落回天津……
女孩成了“黑戶”
2007年4月5日,“王月”的戶口被楊芬崗派出所注銷。6月初,于景山夫婦得知這一消息,就在同時也被告知,“于煒鑫”的身份根本無法在天津登記戶口。
注銷戶籍王家夫婦長舒一口氣
2006年11月,榮少明夫婦請來了律師,希望能搞清楚王月的身份之謎,給王富利夫婦一個說法。律師在了解了相關情況后,將楊芬崗派出所和趙家柳村村委會告上了法庭。
2007年4月14日,楊芬崗派出所給霸州市人民法院一紙公告的內容為:“關于趙家柳村王富利、高雪紅夫婦起訴楊芬崗派出所撤銷王月戶籍登記申請事項,經我所民警走訪調查王富利夫婦,所述其有兩個女兒事實屬實,現已于2007年4月5日將王月戶籍從王富利夫婦戶籍中注銷。”銷戶日期是在正式起訴后的第三天。
“我們之前多方奔走都沒有結果,當時有人告訴我注銷戶口要走嚴格的法律程序,一個戶口就是一條人命;現在派出所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把‘王月’注銷了,這不是‘草菅人命’嗎?”面對這個結果,榮少明說道。
聽到記者證實王月戶口已經注銷,高雪紅長長地舒了口氣。隨即她小心地問道:“你們見過王月嗎?她長啥樣?”
“挺可愛的一個小姑娘,長得白白凈凈的。只是她的戶口被注銷了,在天津也沒法再登記戶口,她可能就成了黑戶了。”記者回答說。
聽到這里,高雪紅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孩子也挺可憐的。”
無法登記于家夫婦長嘆一口氣
如果不是發生后面的事,煒鑫也許真的可以按照于景山夫婦設計好的人生軌跡走下去。
2006年年底,兩名律師到于景山家了解情況,詢問趙家柳村王富利、高雪紅戶籍上登記的王月,是不是他們家的孩子。
“之前我只知道孩子戶口在趙家柳村,那天,我才知道孩子的‘戶籍父母’是他們。”于景山說。
“今年正月,楊芬崗派出所的民警來找我,還要求我們開具證明,證明王月不是王富利夫婦的孩子,而是我的孩子。”陳玉榮說:“當時他們就說因為這個孩子,人家享受不了雙女政策。”
隨后,陳玉榮寫下了一份書面的證明材料,就是這份材料,導致“王月”的戶籍被注銷,而煒鑫也從一個合法公民,變成了“黑戶”。而這一結果,如果不是記者的到來,于景山夫婦仍是渾然不知,此時據戶口注銷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得知這一消息,于景山憤怒地表示,女兒的登記戶口是花了錢的,如今卻被無緣由地注銷了,自己一定要向趙家柳村村委會討個說法。
天津市楊柳青鎮計生辦副主任姚文喜明確表示,由于不符合抱養手續,于煒鑫沒有在當地登記戶口的資格。
誰導致女孩成了“黑戶”
大柳灘村和趙家柳村,這兩個分屬兩省市的村莊,中間只有一條鄉間小路相隔。這種地域管轄和地理位置的微妙關系,加上有關部門的“導演”,這起“大變活人”之劇才得以上演。
大柳灘村:“交3000塊錢,啥都搞定”
回想起當時給養女辦理戶口時的情景,于景山夫婦不愿相信這個不幸的結果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當時村里有人提醒我,戶口在天津不好上,在河北會比較容易,而且萬無一失。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朋友說
趙家柳村有個戶口空缺,只要花3000塊錢,一切都可以搞定。”
在交納了3000塊錢后,養女很快便有了一個叫“王月”的合法身份。
據于景山夫婦表示,在2000年全國人口普查時,大柳灘村被查出的“問題孩子”有十幾人,部分是計劃外出生,部分是非法抱養,煒鑫是其中年齡最小的。“人家采用什么方式上戶口,我也不用明說,也不想議論人家。鑫鑫是頂替別人的空缺,本來一個天津的女孩要在王家落戶口,后來由于價錢沒談攏才沒有落戶。只不過只有我家倒霉,出了這檔子事。”
趙家柳村:“具體數據很難統計”
在趙家柳村,3000塊錢就能買個戶口?楊芬崗派出所的答辯狀證實了記者的疑問。答辯狀稱楊芬崗民警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了解到“王月”戶籍的登記過程。“大約1998年,天津市王慶坨鎮一個名叫曹善亮的老板抱養了一個女孩,想將戶口上到趙家柳村。”在當時村委會成員的協調下,在派出所上了戶口。“過了一段時間,這個女孩在天津王慶坨鎮上了戶口,此時王富利家第三個女兒王月的戶口就‘空缺’著。”
之后,趙家柳村村民李樹華了解到“大柳灘村于景山收養了一個女孩,想將戶口上到趙家柳村”,趙家柳村委會同意后,于景山夫婦向村委會交了3000元錢,第二天李樹華將村委會的收據交到于景山夫婦手中稱孩子戶口已上上。
據一位不愿透漏姓名的知情人透漏,于景山夫婦交的3000元錢,其中的2500元在村委會,其余的500元上交了。至于“王月”戶籍具體是如何登記的,經辦此事的村會計李芝生表示自己由于做過腦瘤手術,已經不記得了。
為了將抱養手續合法化,當時的趙家柳村會計李芝生還出具了一張證明。證明稱“高雪紅在1996年3月6日超生女孩一名,叫王月,以(已)在本村派出所上戶口。因高雪紅有傳染病,女兒王月紀(寄)托給大柳灘村于景山表弟收養”。這張證明,將健康的高雪紅說成傳染病患者,將互不相識的兩家人說成是表兄弟親戚,而這就是于景山“合法”收養女兒的憑證。
除了王富利,趙家柳村還有多少人,在自家的戶口簿上養著別家的孩子?面對這個問題,趙家柳村現任計生主任龐茂雙表示“不好說”。前任村委會主任也表示:“有些是通過親戚關系上的戶口,有些是花錢買的,還有一些就是王富利這樣并不知情的,具體數據很難統計。”
王富利夫婦的代理律師王西銘表示,這種現象的出現,與兩地計劃生育政策的執行程度有關。在天津如果計劃外出生,罰款數目要比河北多得多;而非法抱養在天津是無法登記戶口的,在河北則可以變通為其他方式,非法抱養的孩子便有了一個合法的身份。
楊芬崗派出所:“我們處理問題的原則就是便民”
在楊芬崗派出所戶籍處,墻上張貼著大幅的辦理戶籍業務管理流程圖,在戶籍業務的“出生”一欄中,清楚地標注著“新生兒出生落戶,憑出生落戶手續直接到派出所辦理;收養新生兒落戶,憑市局審批手續到派出所辦理”。而“注銷”一欄,則標注著“死亡注銷、參軍入伍注銷,直接到派出所辦理”。
而“王月”戶口的登記與注銷,顯然都不符合上述規定。對此,楊芬崗派出所主管戶籍的副所長劉江表示,他是近期才從事這方面工作的,對之前的情況并不了解。記者幾次試圖找到當時經辦此事的派出所民警,但均未能如愿。
面對記者的追問,劉江表示:“我們知道這件事以后,已經采取措施積極應對,我帶領民警到兩個村調查了好幾次,并最終解決了該問題,王月的戶口已經注銷了,王富利夫婦的雙女待遇現在可以正常申辦了。”
至于注銷“王月”戶口時,是否符合注銷程序,劉江表示“這件事我們是特事特辦,局里特別交代的。我們處理問題的原則就是便民。”
誰有權動她的戶藉?
開天律師事務所律師王西銘表示,在農村,派出所是戶籍登記的主要機構,負責審批登記資格。在派出所登記戶口時,必須提供被登記人的出生證明,還要求出示結婚證、戶口本和村委會證明。而出生證則是由醫院出具,醫院出具出生證時,必需憑借當地計生部門的準生證。為抱養的孩子登記戶口,則必須提供民政部門的審批意見,審批程序十分復雜。
然而,這么多“必須”的條件,還是不能完全阻止違規登記戶口事件的發生。派出所作為戶籍登記的原始機構,一旦將戶籍做了合法登記,其他機構很難發現和調查戶籍登記背后的問題。而農村戶籍管理,由于人為因素,很容易在某些環節出現問題。
與人們費勁心機想把戶口遷入城市相比,于景山夫婦選擇將女兒的戶口遷入河北農村,正是看中了農村戶籍管理方面的漏洞。
河北子辰律師事務所律師馬戰輝則表示,根據我國《戶口登記條例》的規定,公安派出所為戶口登記機關。但由于該條例是在1958年通過施行的,已遠遠不能適應現在戶籍管理的要求。對于戶籍管理目前主要依據當地的一些政府規章或文件,不是很規范。
比如,對于被收養子女的戶口登記,派出所除了要看村委會的介紹信外,還應當查驗收養登記證明、收養人的身份證明、收養人申請等,單憑一個村委會介紹信是不能夠辦理戶口登記的。對于注銷戶口,一般需要村委會介紹信和醫療機構的證明等,如屬自然死亡,沒有醫療機構證明的,派出所民警一般應當進行調查,以避免弄虛作假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