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倌”豬市２０年沉浮記

喂豬像炒股，一窩蜂上來，一窩蜂下去，在上漲和跌落之間一路跌跌撞撞經過了一個又一個輪回，一批批養豬戶在這無情的輪回中黯然退出，又一批批接著上，面對起起伏伏、反反復復難以琢磨的豬肉市場，如今肉貴了農民反而害怕起了養豬——

今年入夏以來，按往年常規本應該下降的豬肉價格卻一路暴漲，引起了國務院總理溫家寶的高度重視，溫家寶說：“解決13億人的吃肉問題還得靠農民。肉價漲一些有利于調動農民的養豬積極性，但漲到一定程度后要保持平穩，通過市場調節的辦法，讓農民養豬能掙錢，城里人特別是低收入家庭又吃得起肉。”

國家有關部門也應聲而動，或出面安撫市場情緒，或出臺措施平抑豬價。農業部進一步研究部署促進生豬生產發展措施；交通部發出特急通知，要求各級交通主管部門優先安排生豬、豬肉等副食品運輸，確保“綠色通道”暢通；商務部采取應對措施，緩解國內肉蛋價格上漲，維護豬肉市場穩定。

同時，各地政府也積極采取措施，保障市場供應。多少年來，市民已經很久沒有在吃肉問題上有過危機感，這次大家都感到很驚訝：豬到哪里去了？究竟是什么觸動了豬市敏感的神經？

養豬村里訪“豬倌”

這是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小山村，一個真正的養豬專業村：山西省壺關縣五龍山鄉東歸善村。這個小山村從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農村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取代人民公社體制之后就開始養豬，家家都養豬，戶戶有豬舍，在中國的北方地區該村曾享有“人均三頭豬，戶均一豬場”的美譽。村干部換了一茬又一茬，農戶養豬的歷史始終沒斷線，東歸善村的養豬戶伴隨著豬肉價格的跌跌漲漲，一路走來，見證了20多年的豬市沉浮。

郭先慶在東歸善村養豬不算最早，也不算多，但名氣很大，從1986年開始養豬至今已20多年。20世紀80年代末，別的農戶剛剛解決溫飽問題，他和妻子就開起了粉條作坊養起了豬，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提前向著小康邁進，所以在當時就成了媒體追逐的對象。“那個時候經常有記者來，照相的、寫稿子的不斷。”郭先慶說。20年來兩口子心系豬市，靠養豬在村里同時也是全鄉第一戶建起了二層樓；但也曾因為豬肉價格一路下跌，小豬娃子生下來后喂不起又沒有人收購無奈拋豬。20年來，郭先慶的一本家庭收支賬記錄了豬市行情的跌跌漲漲，更像是一本完整的20年豬市沉浮錄。

“1986年，我養了30多頭豬，當時還開著粉條作坊，種著30多畝地，秋天收獲的玉米全部用來加工粉條出售，留下的渣子是很好的豬飼料。”郭先慶說，“當時一頭豬最少也得8個月才能出欄，過年的時候出售一斤毛豬價格不足兩元錢，一頭豬養一年下來凈收入也就100多元錢，最有賺頭的還是那幾圈豬肥，兩圈肥就上5畝地，長好莊稼哩！”

1988年的冬天，郭先慶出欄15頭豬，收入5250元錢，平均每頭豬350多元錢，當時每公斤玉米的市場價格是0.6元～0.8元錢，如果按一頭成豬85公斤算，長成要吃掉250公斤玉米，折合人民幣150元左右，再加上買豬娃子的錢，養豬對于農戶來說等于是玉米賣了一個高價錢。從1986年開始郭先慶用了6年時間開粉條作坊加養豬，率先在村里蓋起了一棟7間二層樓，這對于他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提到今年每公斤豬肉市場價格上漲到24元時，郭先慶翻著賬本做了一番對比說：“聽起來漲得很厲害，其實真正對于養豬戶來說和20年前相差不多。”接著他就為記者算了一筆賬：1992年，他修7間二層樓用了一萬多元錢，當時工錢和材料都很便宜，一個大工每天才六七元錢，小工是兩三元錢；現在呢？一個大工每天的工資是七八十元錢，甚至上了百，小工是四五十元錢，如果按現在農村的市場行情再去修這樣的樓房少說也得10多萬元。20年前每公斤玉米是0.6元～0.8元錢，現在是1.4元錢。如果按現在的毛豬收購價格14元左右算，一頭成豬100公斤，出售約1500元錢，一頭成豬需要250公斤玉米（350多元）、一袋飼料（150元）、100多公斤麥皮（110元），再加上買豬娃子、防疫等費用，整個折算下來每頭豬凈落三四百元。對于一個農戶來說，規模大點兒養五六十頭豬，過去靠出售豬攢錢修房勒緊褲帶得6年，如今6年恐怕都蓋不起。

豬貴反而害怕養豬

郭先慶說，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東歸善村的生豬養殖量很大，但近幾年來生豬養殖量明顯減少。由于農戶的管理和防疫水平跟不上形勢的需要，生豬發病率很高，一旦染上流行病，損失慘重。尤其是最近幾年豬疫頻發，已讓養豬戶防不勝防。就比如去年6月郭先慶出售毛豬的價格跌至了低谷，每市斤1.7元左右，本來就賠得厲害，再加上豬流行病，當時家里共養了40來頭豬，就死掉10多頭老母豬，可以用損失慘重來形容。“當時村里的廁所里、山溝里到處都是死豬，很慘啊！有的養豬農戶賠錢在10多萬元。”郭先慶說，“去年全國一些地區都發生了豬疫，所以今年豬價上漲不是偶然，豬死容易，要補欄多慢啊！”

東歸善村的村支書說：“現在豬價高，但飼料價格也上漲飛快，如今每養一頭豬，因飼料價格上漲就要增加100元左右的成本。特別是今年二季度以來，仔豬價格也持續大幅上漲，創下了歷史最高紀錄。面對飛速上漲的飼料和仔豬價格，養殖戶心有余悸。現在豬價高，但很多農戶仍在徘徊觀望，因為起落的市場確實把養豬戶給害慘了，都害怕萬一等豬養大了，豬價再跌了，怎么辦？所以面對日益高漲的生豬價格，農民養殖戶養豬的積極性并不高。”

其實包括豬肉在內的農產品價格上揚，按理說對于農民是好事，但這種好事卻往往是壞事的先兆。每次農產品價格在大漲之后，都可能有一次大跌。這樣的情況已被無數事實證明。比如去年的大豆。多年來農產品價格的不穩定，給老百姓生活帶來的波動是非常大的。

郭先慶說，養豬容不容易？容易！身家幾百萬的人能養，只有一兩千塊的人也能養，因為門檻低。養豬難不難？難！難在技術、環境、衛生、管理。以前普通農戶養豬基本上是簡單的集約型操作，沒有正規豬場那么專業，一旦疫情來了，根本擋不住。大浪淘沙，市場就像篩子，能堅持到最后的還是大戶。

與國外發達國家一樣，中國的養豬業必然要經歷從“散養”到“規模化集約型養殖”的轉型，這是市場發展的必然。但是農民要如何規模化養殖？許多養殖戶都想擴大養殖規模，由于無法籌措到資金，最后只好不了了之。在我國目前的國情下，養豬的主體是農民，分散養殖是最普遍的形式，在大型規模養殖還難以實現的情況下，政府應該高度重視農村的分散養殖。

據了解，美國的養豬業之所以能夠迅速發展，關鍵原因是，美國的養豬企業、飼料生產企業以及各種行業協會與科研機構能夠通力合作。比如，養豬者協會遍及全美，其經費來自于豬的銷售。養豬者協會的主要工作有：推廣政府環保計劃，推廣提高豬肉質量的計劃，協調公共關系和政策，與大學推廣部門聯合，為養豬農場主提供各種培訓，資助有關養豬業方面的各種科研活動。再比如，美國農業部一般會公布季度養豬業報告，政府也會發布天氣、生產和價格信息以助生產。在防疫體系上，美國農業部動植物衛生檢驗局為美國動物防疫工作的最高行政管理部門，分“美國聯邦-聯邦區域-區域地方”3個層次的垂直管理體系。它們平時不參與各州的獸醫管理工作，但一旦發生重大動物疫病，這套體系便會立即啟動，直接領導疫病的撲滅工作。此外，它們還對國家列入控制計劃的動物疫病進行直接管理。

惡性循環的豬市

郭先慶抱怨說，城里人吃肉貴了舉國關心，鄉下人養豬虧了卻少有人過問。

20年來豬市行情從沒有穩定過，1996年豬肉價一路飆升到了5元/斤，當時所有人都看到了養豬的豐厚回報，家家都在拼命喂豬。一擁而上的惡果是，從1997年開始到1998年，生豬價格一路狂跌到2.6元/斤，直到1999年后才慢慢恢復；2005年也經歷過一次暴跌……生豬價格過多依賴市場調節是導致豬市不穩的最關鍵的因素。單個養豬戶不能掌控市場價格，豬養得多了，價格馬上就下來了，養豬戶只好大量減少養豬數量，或干脆宰殺母豬，甚至扔掉小豬不養；一旦價格漲上去了，生豬存欄又少了，結果沒有豬出售，養豬戶還是沒得到實惠，從而形成惡性循環。

關鍵在于在市場經濟的大環境下信息的對稱。政府或許可以收集、整理供需信息，提供信息服務；還可以通過稅費等手段影響生產和消費，提供政策服務；在農產品價格低廉的時候，收購大量的產品，不至于豬賤傷農，在價格高漲的時候，平價出售穩定物價，提供一種抗風險的服務。總之只要政府的服務功能充分發揮，農產品生產就不會出現“一窩蜂上來，一窩蜂下去”的情況，也就不會發生“一豬難求”的窘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