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MBA教育,真的“病”入膏肓了嗎?
不容置否,“水土不服”的MBA教育在入世之后遇到了新的挑戰。
讓人擔憂的是:如何培養國際化的商務人才?如何適應經濟全球化對MBA教育的影響?信息技術的發展和新經濟的崛起將會對MBA教育有什么要求?現代社會對管理者全面素質有了新的要求,MBA教育又怎樣適應這種要求?
2007年1月15日,北京。第三屆“商學院與中國”商學院院長圓桌論壇落下帷幕。
主持人是著名經濟學家張維迎。這位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的院長,當場拋出一系列商學院發展中的具體問題——其一是師資問題;其二是商學院人才培養如何更緊密與企業接軌的問題;其三是在世界扁平化的今天,面對外來國際商學院的挑戰,中國商學院應當如何應對,中國的傳統人文內容如何融入中國的商學院教育。
這就不能不聯系起中國MBA教育的現狀和境遇。“盛宴”過后,中國的MBA教育,遭遇入世以來的更大挑戰:近年來,伴隨著社會對MBA的質疑,MBA人才也逐漸褪去它明星的光環,甚至開始一路走低。中國的MBA教育,似乎正走到一個十字路口。
怎樣才能規避甚至革除中國傳統教育體系對MBA教育的不良影響,培養出國際化的商務人才?如今,問題越發清晰和突出。
頹勢洶涌
“每個MBA的畢業生,都應該在自己的前額烙上骷髏圖標記,并寫上‘我不適合做經理人’的警告詞。”作此驚人之語者,乃世界著名的“經理角色學派”管理學大師亨利·明茨伯格。
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明茨伯格就提出:“是時候停止流行的MBA課程了。我們必須創造真正的經理,而不是在教室里假裝創造他們。”明茨伯格和他的助手曾跟蹤1990年出版的《哈佛商學院的奧秘》列舉的19名MBA校友,看他們在CEO位置上到底干得如何,結果發現:截止到2003年,這19個人中有10人很明顯失敗了,在給公司帶來災難后被掃地出門、無所作為,另外4人的能力被質疑,僅剩下5位合格者。
另一位美國管理學家彼得·德魯克百般無奈:“把MBA課程教給23歲的人,這讓我很吃驚,我認為這基本上是浪費時間。他們缺少經驗背景。你可以教他們技能,比如會計,但你不能教他們管理。”在《財富》雜志評選的“全球500強”最高層前三名領導中,只有20%的人擁有MBA學位。最具反諷意味的是,由《財富》雜志在1999年所報道的38位最失敗的CEO中,40%都有MBA學位。
在大洋此岸的這個古老國度里,中國的MBA更是問題多多,劣質MBA過剩現象已成危機。就像當初新聞媒介不遺余力地追捧MBA一樣,時下關于MBA尤其是國內MBA教育的媒體評價,貶多于褒。
中國MBA最受詬病的有兩點。一是MBA的教學質量,一是MBA的入學考試。前者屬于國內外普遍存在的問題,后者則是中國特色的問題。中國MBA存在的問題,的確有著鮮明的中國特色。有人甚至宿命地指出:MBA這個舶來品一進入中國,就難以逃脫沾染中國教育弊端的尷尬境地。
這個問題實在是塊禁區,在中國,有管理經驗的人未必考得過剛剛工作的人,而管理經驗又不是簡單地在課堂中能夠學習的。問題是,誰能就此給出一個解決方案?有人宣稱,這將是中國的MBA能否真正國際化的重要障礙之一。
在2005年,頂著多方質疑的聲音,中國MBA教育市場意外地得到一個小小的轉機:連續兩年都持續下降的MBA聯考報名人數,終于有了回升趨勢,盡管報名人數仍然與三年前相差甚遠。一些人,將這個現象看作中國MBA回暖的信號,而另外一些人,視其為中國劣質MBA的掙扎。
MBA,這個曾經一度榮耀的學歷光環,似乎正走在一個十字路口。據資料統計,中國1991年只有9所院校開辦MBA教育,但是到了2004年,院校數量已經達到了90所左右,讀MBA的人數也已經超過了10萬。
國際血統“中國癥”
具有國際貴族血統的MBA教育,在中國出現的種種問題是否因水土不服?輕易做這樣的結論并不科學,有必要先來了解所謂“中國癥”之一二。
逃課,是中國大學課堂教育一大現象,老師往往要靠點名簽到來維持到課率。而在MBA教育里,逃課是根本不存在的問題,因為大家不用“逃”,就讀MBA的學生,不去學校上課是個普遍的現象。那些在讀MBA的人,通常還在做著自己的工作,不少還是企業老板、經理,為了生意,根本無暇他顧,他們的目的就是交錢,拿文憑。
如果說,MBA學員不去上課讓學校感到無奈的話,上門服務則成為中國MBA教育的另一大“特色”。一家企業的MBA學員陳先生談到自己在山西某大學讀MBA,學校給他們企業開設了MBA教育上門服務,他們在兩年的時間內每個月拿出兩個周末到公司的會議室上課,課程結束之后他們只要通過國家的MBA聯考就可以拿MBA學位了。
學校熱衷于開辦MBA教育是“上門服務”的前提,而這個前提的前提是:MBA是一項賺錢的教育。考研網曾經對中國各高校MBA歷年的收費情況做過統計,國內MBA的學費從3萬元到8萬元不等,且呈逐年上漲趨勢。
高昂的學費自然吸引了要創收的學校,于是許多高校想盡辦法也要開設MBA教育。開設MBA的院校多了,招生競爭也激烈了,“上門服務”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這種走過場的教育,質量也就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中國MBA還在教育模式上受到社會的根本質疑。
“參加MBA聯考的很多人不過是考其他專業的研究生考不上的,從專業素質來說比任何其他研究生都差。”中國人民大學成人工商管理研修中心副主任張民教授曾這樣評價。他還認為,MBA的教育者同樣不合格。
曾在人大做了7年MBA中心副主任的張民認為,那些從西方引進的經濟理論和管理模型也早已跟不上經濟環境的變遷和企業實際情況的復雜變化。如此,怎樣能夠教會學生在現實的企業管理中去完成各種工作?
MBA教師似乎也得不到學員的認可。不少MBA學院覺得在課堂上也確實學不到有價值的東西,很多授課老師從來沒賣過一件東西,整天忙著上課、評職稱,自己的知識體系都無法更新,上課的時候,總是灌輸一些西方的經典理論,或是拿一些遙遠而沒有實用價值的案例胡亂分析一通,懂的東西還不如MBA學員多。
人才貶值
問題的出現,往往導致一系列鏈狀的連鎖反應。表面繁榮的中國MBA教育,虛熱之下引發了MBA人才嚴重貶值的惡性后果。
據悉,十多年來,中國MBA的數量保持了高速增長,1991年全國MBA僅招生百余人,而去年入校的MBA學員達到了12173人。目前全國共有12041人獲得MBA學位,在校學員為32393人。在62所院校中,以北大、復旦、清華的MBA最為看好。但近年來低迷的就業市場以及外界對“MBA神話破滅”后的簡單否定,使得MBA開始面臨種種危機。
MBA一度是世界人才市場上的香餑餑,在中國也是這樣。但近年來,伴隨著MBA的質疑聲浪,MBA人才也逐漸褪去明星的光環,甚至開始一路走低。
對許多正在攻讀MBA的人來說,有了MBA的入場券,并不意味著必然拿到學位,也不意味著一定能找到一份稱心的工作。這些不定因素迫使更多的人思考,整個MBA的求學歷程究竟是一次學術提高呢,還是一次職業訓練的新體驗?
李先生是某高科技公司的業務副經理,他認為即使將來拿到MBA學位,也未必意味著就是一個好人才。李先生坦言,他現在最擔心的是,教育界人士將MBA教育作為一項學術教育來抓,而不是把精力放在提高學生的職業素質上。盡管學校的領導和老師都盡心盡力,在財力和物力的投入上也相當可觀,但在標準和培養目標上與國際頂尖商學院的差距還是相當大。
一個在業界廣為流傳的事實是,創維集團曾在全國引進了8名MBA,但一年內他們幾乎都離開了創維。這樣的經歷使創維在今后的招聘中不得不更加謹慎,人事主管感慨地說:“MBA給我的感覺確實一般!”事實上,企業需要的是那些能做事情、有實際管理經驗、有行業背景的人才,而遺憾的是很多MBA除了有一張學歷證明之外,并不具備這些東西。
MBA師資力量薄弱,教師缺乏真正的商務經驗,教材落后,教學模式不合理、門檻太低;許多學校將之視為斂錢之道;而對于學員,大多視之為取得研究生文憑的好平臺,同時期望與實際的落差市場太大,工作要價太高等等。最終導致這個本該得到社會認可的MBA文憑大大縮水。
“病癥”何來?
看病還需先把脈。要探究MBA的中國積弊,并不太難。國內教育的許多弊病,在很多方面不利于通才式MBA的培養,首先一條就是國內教育清規戒律過多,十分不利于學生創造性的培養。而國外學生,在基礎教育階段更注重于學生的積極性、能動性、個性,特別是創造性的培養。
此外,國內教育是一個高度集中的管理和規劃體系,千百萬學生都受同一個教育大綱的制約,每年都讀一樣的課文,做一樣的數學題或物理、化學實驗;寫作文是同樣的格式,引著同一段魯迅的話,背著相同的名言警句,同樣的思維方式,高考用同樣的試題。政治理論中學學了,大學又要學,研究生還要學。學生基本上都是在對付考試。這種教學體系十分不利于人才的培養,特別不利于那種有獨到見解,注重創造性、個性,思維多元化的人才。
韋伯在《中國的宗教》中說:“中國的考試是要測試考生的心靈是否完全浸淫于典籍之中,是否擁有在典籍陶冶中才會得出的并適合一個有教養的人的思考方式。”有位學者說,在韋伯的發現中,其實還發現中國教育的一個秘密:所有的教育都讓人去掉鮮活的個性。
中國的教育體系中,還有一個弊病就是“近親繁殖”現象嚴重。各大學的教師和教授大部分都是本校畢業后留校的老師,“雜交優勢”不明顯。而在國外,這種現象十分少見。北美的商學院,其教授大部分都來自其他大學,大家都帶來了獨到新穎的教學經驗,有益于人才的培養。
其實,中國歷來都有重視教育、重視人才的淵源。在古代教育中,對通才教育也很重視,比如孔子所提倡的六藝,只是這個傳統漸漸褪色。古人說的“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樂乎”在近代也有演繹,孫中山在《上李鴻章書》里有四大強國主張: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其中最核心的就是人盡其才。鄧小平也提出,教育要“三個面向”,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這是中國教育發展的方向,同樣,也應在培養通才式MBA過程中有所側重。
那中國的MBA教育,真的“病”入膏肓了嗎?不容置否,MBA教育在入世之后遇到了新的挑戰。如何培養國際化的人才?如何適應經濟全球化對MBA教育的影響?信息技術的發展和新經濟的崛起將會對MBA教育有什么要求?現代社會對管理者全面素質有了新的要求,MBA教育又怎樣適應這種要求?
對策是逼出來的,更是識時務者想出來的。
沉疴猛治
或許,正是因為上述問題的存在和迫于相關壓力,國內開設MBA課程的各商學院已紛紛開始行動起來,與國際著名商學院聯手開拓國際合作項目。
美國小伙Sun曾就讀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和澳大利亞一所商學院的合作項目中,像他這樣的外籍學生班上還有5名,這也為這些項目增添了許多國際色彩。曾經在美國波音公司工作的Sun,他的目標是在中國開設一家貿易公司,而在這個課堂中有許多中國同學,對他而言也是個收獲。
引入各種原版洋教材也成了各個商學院工作的重點之一。許多教授開始操練起英語授課。而實力雄厚的商學院更早一步起飛。早在2000年,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顧問委員會成立并舉行了第一次會議,這個顧問委員會包括了世界上最大的一些跨國公司和中國幾家頂尖企業的最高企業領導人,其陣容之強、層次之高,已經超過了世界上任何一家商學院。
“成立這個顧問委員會就是要通過這些世界一流的公司,了解經濟的新動向,相應調整我們的人才培養和學科建設。”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院長助理楊斌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這種作用是顯著的,清華同哈佛商學院在高層經理培訓方面的合作,就是在顧問委員會的推動下成功進行的。
有業內人士提出,應改革MBA的培養體制和考試錄取制度,如向國外的GMAT考試方式靠攏,減少考試科目,用綜合考試代替某些單科考試,將靠攏性考試改為資格性考試,重視面試在選拔機制中的作用,研究適合MBA專業特點的、有效規范的面試方法。在此基礎上設立全國最低錄取分數線,讓更多的考生取得復試資格,為招生學校創造更大通過面試或其他測試選擇有實踐經驗的優秀管理人員的空間。
對于中國MBA的質量問題,中國的MBA教育家們正在做著不懈的努力。楊斌給出了這樣一組數字:前三批57所MBA培養學院共有從事MBA課程教學的教師2501人,具有高級職稱的教師2075人,占教師總數的83%。近年來,MBA師資參加培訓或進修2834人次,其中出國進修1088人次。
“清華每年都在派出教師進修,我們還在案例教學上下大功夫。其實每一家試點學校做的工作都不止這些,畢竟MBA在中國還未成年。”楊斌說。
中國正在走上重視商務通才培養的主軌道。當然,念正式的商學院并非成為一個商人的必經之途,也并非一定要留學才能成為一名通才式MBA。其實,不管任何學科的教育,都是培養一種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培養的是一種悟性,一種舉一反三的能力。如果能有很好的實踐機會,也可以成為優秀的商人或企業家。
這些理念上的轉變,昭示MBA通才教育正醞釀著一場新的革命。
回顧:中國MBA備忘錄
認真追溯起來,中國第一批MBA誕生于1984年美國總統里根訪華期間。
當時,出于兩國經貿關系的需要,美國政府決定協助中國培養一批高級管理人才,在全國728個考生中招收了40個人。這些當時并不知道MBA為何物的人,在國家管理教育的基地之一—大連培訓中心經過近半年的語言和管理知識強化培訓,通過GMAT考試后,39人進入由美國人全程管理的MBA學業訓練。
1986年夏天,他們趕赴美國完成最后一學期的實習。39人的培訓經費,幾乎用掉國家經委全年出國費用的一半。其中,去美國實習的往返機票就是2萬多元,而當時他們每月工資才55元。不過,盡管國家付出了高額成本,首批MBA中,有2/3的學員回到原單位后,所學知識幾乎毫無用途,有下車間、有做翻譯的。同時,因為是公費出國,原單位還不同意調離,戶口、檔案還有黨、團關系都卡在單位。
這種人才浪費的狀況,在1987年12月2日中國青年報的《命運備忘錄》一文中首次披露。報道發出第二天,原國家經委就打電話說想開一個座談會,由原國家經委主任袁寶華主持,代總理李鵬也很關注。原國家教委、科委、人事部和經委下文,要求對這批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允許他們流動。此后,報社收到許多電報要這批MBA,最終,有近1/3的人流向了改革開放的前沿——深圳。
1991年,教育部批準清華、人大等9所高校開始正式招收MBA,招收了86人。到2005年,27個省市,87所院校可以招收MBA,32家可以招收EMBA。去年全國MBA招生將近2萬人,就讀EMBA的人數也達到4000人。
然而,隨著中國大陸非公有制經濟迅速發展,以及跨國公司和中外合資企業對MBA需求增長,用人單位對于教育部統一安排國內高校培養的“體制內”MBA畢業生開始褒貶不一。美國大使館委托蓋洛普公司對跨國公司人力資源主管的調查結果顯示,由于教育體制的限制和學科設置的缺陷,以及缺乏合格的師資和優良的教學方法,中國國內的MBA和EMBA相對于社會需求來說,出現了結構性矛盾。目前國內絕大多數商學院采用聯考的方式招生,主要以分數見高低。這些商學院屬于名牌大學,采用國家統一的招生辦法、教學大綱和教學模式,發國家承認的學位證書。
聯考招生給應試能力強的人提供了機會。就像考托福、GRE一樣,工作經驗不足而又有足夠時間的年輕人往往擅長“題海戰術”,而有工作經驗和背景的人往往工作繁忙、復習不充分,導致成績不高,失去了機會。
上海交通大學人力資源研究所顏世富副教授曾對188名MBA在讀生進行了抽樣調查。調查發現:如今MBA學員最急需的是培養解決問題、分析問題的能力,最希望的教學方式是理論聯系實際。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外合作辦學的MBA項目興起。
截至1997年,由教育部批準的中外合作MBA項目達到10個,2004年達到165個,與此同時,對于中外合作辦學的法律法規也正一步步建立。2003年3月,國務院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外合作辦學條例》,一年以后,該條例的實施辦法也經教育部討論通過。
由于MBA不是“國產”,作為國外商學院進入中國的渠道,中外合作辦學本身沒有問題,但在實踐中辦學質量令人擔憂。有些學校只是為了獲取聯辦方的名頭、為了拉生源而夸大辦學質量。而培養MBA是一個長期效應,不僅指學生得到了高質量教學,還要看以后的發展,這需要長時間的考察,用時間來證明辦學質量。
事實上,中國的MBA市場還沒有步入成熟期,只靠體制外的獨立商學院不可能帶來中國MBA市場的全面發展和繁榮,綜合性大學商學院的潛力有待挖掘。而國外許多優秀的商學院都以綜合大學為依托,因為學校活動不限于專門技能的培訓,而且可以在理論創新方面走在前頭。這一點,不論是北大、清華還是其他國內名校都是認同的,所需要的,也許僅僅是時間。
——資料來源:《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