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進城,母親去送他。通往城里的過路車每天只有一班,他和母親在路邊等了很久。母親一直替他扛著那個大大的背包,她把背包從左肩換到右肩,從右肩換到左肩,再從左肩換到右肩。他對母親說,把背包放下來歇一歇吧。母親搖搖頭說,我背著就行了。剛下過雨,路還沒有干透,他知道母親怕弄臟了他的背包。背包雖然廉價,卻是新買來的。母親想讓他干干凈凈地進城,母親不想讓她的兒子被城里人嘲笑。
車很久不來,疲憊的母親將背包抱到胸前。背包敞開一條縫隙,里面竟然露出一個小小的紙燈籠。那是家里唯一的燈籠,是晚上走夜路時用的。他問母親,你把燈籠塞進背包里干什么?母親說萬一你在城里走夜路,這燈籠就用得上了。他說不是跟你說過嗎?城里的街道,有路燈。母親說我知道城里的街道有路燈,可是萬一趕上停電呢?咱們的村子里也有電燈,還不是一兩天就停一次電?母親用村里的邏輯來分析城里的景狀,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母親。他想他只能帶上這個燈籠,然后在到達城里以后,把它當成一件裝飾品掛在床頭。車來了,他從母親手里接過背包,擠上了車。背包里有一個他注定不會用上的燈籠,那是母親的燈。
他很快在城里扎下了根,又買了很寬敞的房子。幾年后他走在街上,沒有人能夠看出來他曾經是個鄉下人。他接來了母親,教母親用燃氣灶,教母親開關電視機,教母親去超市買東西,教母親認識馬路上的紅綠燈……母親當然很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