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是上海的象征,代表著一份浪漫和神秘,是海派文化的展演場。而外灘的夜色,除了炫目的輝煌和璀璨外,在朦朧和神秘中似乎又揉進了些許的曖昧和妖冶,讓人意醉神為。上海男女曾經談情說愛的地方,如今幾乎被外地人占領。洶洶涌涌的人潮,大多是前來獵奇圓夢的觀光客。自然池,上海灘又成了外地人淘金的天堂。
黃浦江的觀光隧道,是上海灘的一個新景致,吸引著無數游人的眼球。我也被人潮裹挾而去。本來寬闊的隧道,因了游人的洶涌而顯得擁塞逼仄。更有鱗次櫛比的各色小販,占據著隧道的兩邊,叫賣著手中新奇百怪的電子玩具和飾物。這些新潮的科技產品,以特殊的聲光電效果,將這喧鬧的水下世界打扮得更加光怪陸離。讓我驚詫的是,觀光隧道入口處的四面墻壁被裝扮成了梵高的藝術世界。《向日葵》《星夜》《鳶尾花》《收割者》……一幅幅巨幅燈箱油畫展現在眼前,那響亮的陽光、濃烈的油彩,以及梵高這個世界藝術史上的傳奇與絕響,強烈地撞擊著我柔軟的心臟,讓我再也不想移步向前。從震撼心靈的畫面移開目光,才發現了“荷蘭銀行”的字樣。如今,梵高是荷蘭的驕傲,這驕傲甚至超出了郁金香和風車:可當初,梵高又何嘗不是荷蘭的悲哀呢?當年的梵高窮困潦倒,沒有哪一個富人肯援手接濟一下他的生活,以致他在精神和經濟的崩潰中飲彈自盡。如今梵高的作品卻以天文數字,被世界富豪們競購,尤其受到銀行家的追捧和青睞,成為富人豪奢的標簽和點綴。如果梵高地下有知,會作何感想?想想看,這是一件多么富有嘲弄意味的事。正在這時,一個紅衣少女闖進了我的眼簾,嵌入了梵高的畫面,引發了我奇異的想象。她十五六歲的樣子,略略帶著一分憂郁不安的神情,手里托著一種閃爍發光的電子玩具,卻從不張口叫賣。在我跟隨拍照的五六分鐘里,她沒有賣出一件。即使是面對我的小數碼她也像一頭受了驚嚇的小鹿。對于不情愿的被攝者來說拍照確實是一件殘酷而討厭的事。我實在不忍心再驚擾這個小姑娘祝愿這個柔弱的淘金者有一個好收成吧。
最后一縷陽光從東方明珠隱遁了,朦朧中的外灘開始醞釀著連接起黑夜里的燦爛。倚欄遠眺的外地游客,目送著黃浦江里游弋的航船,企盼著東方明珠點亮那份璀璨。然而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五六個孩子在外灘擺起了雜耍的地攤兒。他們中大的十四五歲,小的只有五六歲。海風也好,江風也罷,春天的傍晚,風中的外灘還瑟縮著一絲涼意。春風拂弄、夜色闌珊的上海外灘,這幾個孩子——來自河南的“吉普賽人”——各穿一條臟兮兮的短褲,有的披一件短衫,有的干脆赤膊上陣,開始了表演。沿街賣藝,不是什么新鮮事:小時候最是愛看耍猴兒,河南人的憨蠻,猴子的通靈讓多少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不思茶飯。眼前的雜耍少年,手藝精湛,遠遠超出了舞臺上的表演。鋼筋繞頸、刀砍槍刺的硬功夫讓人倒吸一口涼氣,仰脖吞劍、倒立旋轉的軟功夫也叫人心驚膽戰。我們不難想象,這嫻熟高超的技藝背后飽含著多少眼淚和汗水。毫無疑問,這些孩子都是來自社會最底層的窮苦農民之家。最讓我驚詫的是這些孩子的從容淡定,本應該在學校讀書的年紀,卻流露出看慣了世態炎涼的、冷漠的江湖神情。孩子們一邊表演著,一邊有同伴拿著一頂帽子來到看客面前:于是便有一枚枚硬幣投入其中,丁當作響。“城管來了”的喊聲引起一陣騷動。孩子們像風一樣消失在了夜色里。我的思忖卻不肯退去,猜度著這些才華獨具的農村孩子的未來命運。
南京路是最讓外地人懷想的購物天堂。即使是在物流快捷、購物便利的今天,南京路依然是外地游客的不二之選:而地地道道的上海人是不肯掉份兒的,極少在南京路購物。然而今天的南京路流光溢彩,與《霓虹燈下的哨兵》里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我從外灘過來,沿南京路西去,被摩肩接踵的人流裹挾著,像一條暈頭轉向的沙丁魚。來到略為開闊的廣場,終于可以喘口氣了。突然,一個裝束怪異的青年人——從鄉下來的青年人——闖入了眼簾。他頭戴一個花花綠綠的硬紙殼制作的帽子,一只手里拿著一個黃色的燒餅另一只手里拖著一個碩大的黑色垃圾袋。他一邊走一邊吃著手星的燒餅,卻又翻看著路邊一個個的垃圾筒,似乎在掏尋什么寶貝。毫無疑問,這又是一個來自農村的淘金者。搞不清他頭上的紙帽子是怎么回事,難道也像城里的孩子剛剛過完生日、吃完蛋糕?可又不像,紙盒上并沒有生日快樂的字樣。或許這紙盒就是一個華美的包裝,是他拾來的一個寶貝,舍不得丟掉,戴在頭上很好玩兒。燒餅他吃得很香,也沒有因為翻揀垃圾影響了食欲。他的背后,就是富麗堂皇的娛樂大世界,閃爍的霓虹燈跳蕩著說不清的誘惑。但這些近在咫尺的輝煌與誘惑卻遠在他的世界之外,與他了無干系,引不起他的夢想與失落。相反,我能看出來他很快樂,一種屬于他的、能夠滋潤普通人心靈的真實的快樂。這種快樂,一點也不比城里人紙醉金迷的快樂廉價和低級。
責編 郭曉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