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葉子下生活

張永軍/評

小紅，這是別人的田野，有一條埂子讓我們走路，一渠溝清水讓你洗手濯足，沒有一小塊地，播自己的種子，收自己的苞谷麥子。

可是，如果我們要求不高，一片葉子下可以安置一生的日子。花粉佐餐，露水茶飲，左鄰一只叫花姑娘的甲殼蟲，右鄰兩只忙忙碌碌的褐黃螞蟻。在這樣的秋天，各種糧食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粥一樣稠濃的西北風(fēng)，喝一口便飽了肚子。

我會讓你喜歡上這樣的日子，生生世世跟我過下去。葉子下懷孕，葉子上面產(chǎn)子。我還讓你一次生七八個孩子。他們?nèi)齼商毂汩L大成人，到另一片葉子下過自己的日子。

我們不計劃生育，只計劃好用多久時間，讓田野上到處是我們的孩子。他們接受陽光和風(fēng)的教育，在露水和花粉里領(lǐng)受我們的全部旨意。

小紅，如果我們要求不高，一小洼水邊，一塊土下，一個淺淺的牛蹄窩里，都能安排好一生的日子。針尖小的一絲陽光便暖熱身子，頭發(fā)細的一絲清風(fēng)，便讓我們涼爽半個下午。

我們不要家具，不要床，困了你睡在我身上，我睡在一粒發(fā)芽的草籽上，夢中我們被兩只手一樣的蓓蕾捧起來，越舉越高，醒來時便就到夏天了。

扇扇雙翅，我要到花花綠綠的田野中轉(zhuǎn)一趟。一朵叫紫嫻的花上你睡午覺，另一朵叫紅媚的花兒在頭頂撐著涼棚。誰也不驚動你，紫色的花粉粘滿身子。紅色的花粉落進夢里。等我轉(zhuǎn)一圈回來，拍拍屁股，寶貝，快起來，該懷孕生子了，東邊那片麥茬地里空蕩蕩，看不見一個我們的孩子。

如果不嫌輕，小紅，我們還可以像兩股風(fēng)一樣過日子。春天的早晨你從東邊的那條山谷吹過來，我從南邊那片田野刮過去。

我們遇到一起變成一股風(fēng)。是兩股抱在一起的風(fēng)。

我們吹開花朵不吹起一粒塵土。當(dāng)更大更猛的風(fēng)刮過田野，我們在嘩嘩的葉子聲里藏起了自己，不跟他們往遠處吹去。

圍著村子，一根樹枝上的紅布夠你吹一個下午。一把舊鐮刀上的斑駁塵銹夠我們拂拭一輩子。生活在哪兒停住，哪兒就有銹跡和累累塵土。我們吹不動更重的東西。

石磨盤下的天空草地。

壓在深厚墻基下的金子銀子。

還有更沉重的這片村莊田野的百年心事。

也許，吹響了一片葉子，搖落一粒草籽，吹醒一只眼睛里的天空大地——這些永恒的卑小事情，才讓我們想變成一股風(fēng)。

可是，我還是喜歡一片葉子下的安閑日子，葉子下面懷孕，葉子上產(chǎn)子。

如果我們死了，就收回我們快樂忙碌的四肢，一動不動躺在那里。不要把我們的死亡告訴孩子們。他們面對的只是一代一代的生活下去。死亡僅僅是我們的事情。

如果我們不死，只有頭頂?shù)娜~子也黃落下去，身下的葉子也黃落下去，落葉鋪滿秋天的道路。下雨前我們搭拉禾桿回到村子。天漸漸冷了。我們不穿冬衣，長一身毛。你長一身紅毛，我長一身黑毛。一紅一黑站在雪地上。太冷了就到老鼠洞穴螞蟻洞穴避寒幾日。

不想過冬天也可以，選一個隱蔽處昏然睡去，一直睡到春暖草綠。睜開眼，我會不會已經(jīng)不認識你，你會不會被西風(fēng)刮到河那邊的田野里。冬眠前我們最好手握手面對面，最好緊抱在一起。春天最早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會先照暖你的身子。如果你先醒了，坐起來等我一會兒。太陽照到我的臉上我就醒來，動動身子，睜開眼睛，看見你正一口一口吹我身上的塵土。

又一年春天了。你說。

又一年春天了。我說。

我們在城里的房子是否已被拆除？城里的車是否已經(jīng)丟了轱轆？城里的朋友，是否全變成老鼠，順著墻根溜出街市，跑到村莊的田野里？

你說，等他們?nèi)兂衫鲜罅耍覀冊倩厝ァ?/p>

【簡評】在當(dāng)代散文家中，劉亮程的寫作別具質(zhì)感。這種質(zhì)感，不只源于其作品主題的鮮明深刻，更源于他對俗世生活特有的敏感和體悟。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劉亮程實現(xiàn)了對日常生活最靈動、最深刻的解讀，他對日常生活的每個細節(jié)，都異乎尋常地敏感，往往能從人們最不經(jīng)意的一處細節(jié)、一個角落，剪裁出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深邃和頓悟。本文即代表了他一貫的思路和風(fēng)格。文章通篇寫了一只不知名的小蟲對自己“心上人”（一只叫“小紅”的小蟲）的表白和傾訴。作者借助于它的傾訴和表白，闡釋出了對生活的理解和感悟。不難看出，這只“小蟲”，其實就是作者自己的化身。這只“小蟲”所表現(xiàn)出的對身邊日子的喜愛，反映出的正是作者對現(xiàn)實人生的解讀：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原本孕含著說不盡的情趣；生存的過程，就應(yīng)該被演繹成一種最靈動、最鮮活的生活。就像這只“小蟲”，累了，就隨意倒在身旁的花瓣上休息；渴了，就喝上幾大口晨露；季節(jié)變換了，就安心接受大自然的安排……去的只管去了，來的由他來著，生活其實并不沉重，沉重的只是我們被各種欲望浸染了的心。相信，在閱讀的過程中，讀者一定會情不自禁地發(fā)出會心的微笑，同時，也將不由自主地陷入更深切的思考：平平淡淡的生活，竟能被這只“小蟲”解讀得這樣別具詩意和情趣，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為什么在很多時候反而不如這只“小蟲”對生活理解得這么到位、透徹呢？如果，我們也能做到把生存的過程演繹為一種靈動、透明的生活，我們一定也能享受到最誠摯、最純粹的人生——一旦讀者想到這些，作者也就實現(xiàn)了自己的目的：引導(dǎo)人們重新思考生活和人生。這也正是劉亮程散文的魅力所在，他所描述、所表現(xiàn)的事物，已經(jīng)超越了物象本身的層面，能給人帶來哲理的啟迪。

［作者單位：山東無棣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