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般是指這種時刻,陽光只剩下一片白熾的溫度,河水和時間都不再流動。橋埠邊,云和烏篷船的影子歇在一汪凝固的水面上。
不肯安靜的只剩下聲音——蟬的轟鳴,錫器店單調(diào)的敲擊,收音機里時斷時續(xù)的越劇,再加上街頭的吆喝聲——這些聲調(diào)也像陽光下的樹葉,曬得卷了邊。
“雞頭蓮蓬,清水菱角喲……”這大概是同興橋邊賣水果的麥子,夏天賣蓮子枇杷,春天賣馬蘭頭和白杏。如果在早晨,那聲音是飽含著雨水的,一漾一漾地傳出很遠。
“有——報紙酒瓶賣么?”回收廢品的貓子也倦了。別看這家伙長得方方愣愣,挺憨的一個大男人,喉嚨可是又尖又脆,像飛濺的瓷片劈空而來,剜著全鎮(zhèn)的額頭和耳朵,一嗓子就把賣廢品的人從家里攆出來了。
“咚咚……哩格咚”,撥浪鼓搖得有氣無力的,日本仁丹在打哈欠吧?日本仁丹以前叫老康,扛個箱子走街串巷賣梨膏糖,因為鼻子下面有個銅錢大小的疤,像一塊日本招牌。一街人叫他日本仁丹,他自己也這樣叫。
只有小孩的聲音是不知疲倦的——
“椒鹽餅子五味酥,橋東點心七里香啦……”
“綠豆棒冰,赤豆棒冰,甜甜耶甘甘耶二十四味……”
脆亮的童音在熾烈的陽光下一遍遍地鳴唱。這是方恒志、陳輝煌、老謝和應(yīng)小紅,都是我們班上的有錢人。
棲鎮(zhèn)的夏天是小孩子賺零花錢的黃金季節(jié),一放暑假,大家就各自拎起提籃,邊玩邊賺鈔票。以前我是不屑于陪他們曬得黑汗直流的,只是替他們抄暑假作業(yè),從他們賺的硬幣里分一把去七里香面館吃魚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