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秋天抒情（組詩）

秋夜：曇花的秘密

不需要神的同意。一開始

它就是我最稚嫩的女兒，來自根部的幼芽

深夜里，它和我一樣需要被什么牽引

接下來，它成為我比鄰的妹妹

無人看見時，它開一瓣，我開一瓣

啊，從美到美，只有致命的一秒

慢慢的它是我倚著門廊的姐姐

月光清照，它替我哭到天明

后來它是我的手足、紅顏、我的

不忍說出的名字，隔世的仇人

我想它一次，它就讓我疼一次

我想它一次，它就讓我疼一次

最小的露珠

最小的一顆露珠，是誰眼里的一盞燈

一顆星，是誰忍不住的滾滾的淚滴

此刻，它伏在三葉草的肩上

黑夜把它擴大，一陣風(fēng)使它充盈

而最終它會被一片光收攏

但我相信那不是消失，是到大地更深處去

生長，是夢在延伸……

兩行淚

我所剩無幾，也無從給予

我一生的積蓄都在此了

如果你確定為你所需

那就請你將它們認養(yǎng)和領(lǐng)取

立秋書

無論如何我也無法說清我的感激

在通往秋天的坦途，在日落前的

那一個拐角，我遇見———

風(fēng)吹草動，鳥群掠過了天空

大地開敞，石榴樹呈獻飽滿的果實

我就要，就要淺嘗最初的甜汁

無論如何我要說清我的感激

那狂妄的心、徒然下沉的體溫

零亂的往昔、痛楚……

呵，命運的鐘擺在搖晃

我的世界多么空蕩和安寧

只有月光如練照孤枕———

一些花瓣落在草地上

那么多桃、梨、杏的花瓣落在草地上

草的碧綠和花朵的淺紅、淡黃、嫩白相結(jié)合

啊，一種美被另一種美襯托

這個清晨，我看見一些花瓣緩緩地墜落

那么多美在向大地更低處云集

保持固有的秩序。我感動于事物的從容

我聽見它們在輕輕對我說：早安

如此信江，如此夜

我已身不由己，像信江碧波暗涌

像兩岸草木萌生，我已

我已分不清苦，分不清美和醉

我用盡我的莽撞、盲目和無知，我已

用盡了這一夜，信江兩岸

白鷺齊飛，起于發(fā)青的卵石

柳絮沾染雙肩，又撲入幽暗的水面

江水拍岸，江水邁著碎步去了北岸

淚啊（像歌中的半個月亮）

什么時候開始爬上來

整整一夜，它沒有停

它沒有停，那是愛在堆積、聚攏、泉涌

永不消失……

秋風(fēng)漸起

我該怎么向人坦言，分贈

這屬于我的，一次次被按捺住的光焰和渴求

這被叫做旭日的街道、兩旁的香樟

行人、路燈、陰影，暗處的昆蟲、鳥獸

二十年了，我與它們迎面而過擦肩而過轉(zhuǎn)身而過

我是如此輕易地在其中安放下我所有的對錯、

悲歡，懷抱青春的骨朵或詩行

而今，是什么在慢了下來，逐漸消耗

我和它們從未互相招呼過：嗨，你好，你真的好嗎

我終于獲得這日趨而至的陌生，一無所有的純粹

向秋天抒情

所以，我不承認

我是黑暗的，不可救贖的

我必將獨屬于你，秋天！

請向我敞開你的胸懷，我需要

那最豐美的厚土作眠床

我將掇拾晨露作珠鏈，收集

百合的花瓣制嫁衣，用落霞洇染雙頬

頭頂晚星的光輝，肋插大雁的羽翅

我的雙眼，“像秋水一樣澄澈……”

雷電交加夜，我必獨屬于你———

這尚未來臨的一直不被啟齒的

這美的最后的歸途，我必將

和它深深相擁，久久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