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學日益邊緣化的今天,散文卻一直保持著良好的發展態勢,這既與歷史進程中文化的轉型分不開。也與散文這種文體本身的特質分不開。它以其自由的精神與自然的風格而深受人們的青睞。在姹紫嫣紅的散文園地里,江西的女性散文成為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王曉莉、梁琴、鄭云云被稱為“散文三秀”,而王曉莉又是其中最年輕的,其作品曾入選《中國十大先鋒散文》之列,早期的散文集《紅塵筆記》因為題材的開放與寫法的獨特而被認為具有“新生代”的氣質。但是隨著歲月的變遷與閱歷的增長,她的創作也在悄然變化著。
家門前手拿樹苗的精神病患者、沃爾瑪廣場前的流浪漢、子同路上修鞋的老張、江邊路上賣淫的村婦、市場上賣菜的女人,以及早餐、站臺、電話、收音機、舊鞋、被子……這就是王曉莉的新作《雙魚》中的世界,尋常巷陌。凡俗人生,可是你分明又覺得它不尋常,甚至有點超塵脫俗之感,那一行行的鉛字上面似乎有一種靈性在散溢,有一種情絲在縈回,有一種神韻在彌漫,日常生活經過王曉莉心靈的過濾、體驗、感悟和熔鑄,就變得詩意雋永、余味悠長了。這是怎樣的一顆心靈喲,敏感,細膩,靜而多思,善良而常懷悲憫,一個天然與文學有緣的人!因為文學的本質是審美,而審美則是主體以一種形象的方式對世界進行情感把握的活動,它可以敘事,可以說理,但首先必然是“情動于中”,并且貫穿于始終。而文學中的散文又是與心靈最近的一種文體,“是作家主體基于自我生命體驗對自我個體生命形態或與自我相關的群體生命形態的呈現、詠嘆與追問”。因此,沒有一顆豐富的心靈,沒有自覺而深刻的生命體驗與感悟,就沒有真正的有藝術品位的散文。可以說,在這一點上,王曉莉是成功的。她的散文是“能表現自己”的文學,是創造的,個性的,自然的,是未經人道的,是充滿了特別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靈里的笑話和淚珠。
“牌桌旁的第四個人”
王曉莉能夠從日常生活中尋覓詩意,這與她的生活姿態有密切的關系。王曉莉其實就是她自己所喜歡的塞尚的名畫《玩撲克牌的人》中那個站在牌桌旁的第四個人。“本來桌子的第四邊正是留給他的,不知為什么他選擇了觀戰……這第四個人,既是置身其中者,也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王曉莉對于生活就是既置身其中,又冷靜旁觀,既入其內,又出其外,這是她一直以來非常自覺的追求。
首先,她很認真地、投入地生活著,所以她的心靈永遠是敞開的,鮮活的,敏銳的,自然界的一草一樹、一魚一鳥都能觸動她的感覺神經,更不要說人世間的歡樂與悲喜、生存的艱辛與生命的無奈了。“真的,我留戀我住過的街道。那種糾結不清的氣息、那種冷暖相激的溫度,還有與蕓蕓眾生一樣多的灰塵的味道,除了街道,再沒有地方你可以呼吸到。一條塵路。短小而又漫長。再也沒有比它更能讓我體會生活的實在和真實的了”(《塵路》)。
其次,王曉莉又有著一顆自由的心靈,沒有被世俗所羈絆,能跳出生活,靜觀人生,思索人生。王曉莉喜歡到屋頂上去的感覺,因為在那兒,“你與人群離得并不遠,你甚至隨時可以回到他們身邊。但同時,與地面的人們相比,你又離天空更近,你離飛翔更近”。無論是“到屋頂上去”,還是做“牌桌旁的第四個人”,其實都是要與現實人生保持一定的、適當的距離,不遠離生活,又不被生活所粘縛,身在紅塵,心卻自由地飛翔。于是,王曉莉不禁羨慕起沃爾瑪廣場前流浪漢的人生,渴望從既定的生活秩序中短暫地逃逸,“做一則尋人啟事的主人公”,跟著心靈導游作一次快樂的生命之旅。
自由的心靈必然是寧靜的。因為寧靜才能致遠,靜水才能深流。當心靈的世界萬籟俱寂時,我們才能聽到大自然中的竊竊私語,才能品咂出生活的真正味道。喧囂的、浮躁的心靈注定不能恒久地沉思。自由的心靈也必然是超拔的。不囿限于現實的圍城,不茍同于世俗的觀念,向著自己的內心世界挖掘。返回到生命本體的家園。世界雖然只有一個,但是我們看世界的眼光卻可以千差萬別。廬隱曾在《小說月報》上發表了題為《創作的我見》的短文,她以為:“足稱創作的作品,唯一不可缺的就是個性,——藝術的結晶,便是主觀——個性的情感,這種情感絕不是萬人一律的……因個性的不同,所以甲乙二人同時觀察一件事物,其所得的結果必各據一面,對于其所得的某點,發生一種強烈的聯想和熱情,遂形成一種文藝,這種文藝使人看了,能發生同情和刺激。就便是真正的創作。”王曉莉用她的筆給我們描繪了一個她眼中的世界,這世界就像江南黃梅季節里靜默在雨中的一排排又一排排的灰瓦房,卻也有一絲朦朧的詩情,一抹畫意。
“珍寶的灰燼”
日常生活在王曉莉的筆下變得富有詩意,那么何為“詩意”呢?一般的解釋是“像詩里表達的那樣給人以美感的意境”,而“意境”則必然是主體情思與客體之物相交融而形成的一個獨特的審美世界,不僅能“移人情”,還能啟人智。它運用虛實相生的原理,通過逼真描寫的景、形、境誘發和開拓讀者的審美想像空間,進而使人產生對情、神、意的體味與感悟。因此王曉莉從生活中發現的詩意不僅指情感上的,還指哲理上的,但兩者又不可分,統一在一種溫婉柔美的抒情調子里。她常常透過生活的云層窺見到它后面深遠的天空,從日常現象中發現令人感動的因子,并循此而升華至對人性、生命、命運、存在的形而上思考。
佘樹森在《散文創作藝術》中說過這樣一段話:“當我們閱讀一篇散文的時候,首先使我們驚目動心的,不是像小說里所展現的紛紜復雜的人生畫面,而是一顆誠實、聰慧的心靈,在瞬間啟開時所透出的思想智慧之光,我們得以走進這心靈。去聆聽作者對人生、對自然、對道德……的傾訴與見解。使我們通過這一扇心靈的‘小窗’,獲得許多深刻豐富的‘暗示’。”打開王曉莉的心靈之窗,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新奇的世界:從一個人打電話的樣子可以看到他豐富的內心世界(《你打電話的樣子》),從一個人的手能窺見他一天乃至一生的秘密(《手上神靈》),從一雙拖鞋里發現到它的主人對自由、流浪的渴望(《拖鞋上的旅行》),從汽車上一個鄉下人顛覆公共原則領悟到每個人的內心其實都蠢蠢欲動著一種顛覆的欲望(《公共汽車上的顛覆者》)……
而王曉莉從日常生活中發現最多的還是一個“愛”字。《死不了的腳》中一個12歲的孩子因車禍斷了一只腳,他的母親偷偷地把這只腳保存在有福爾馬林溶液的瓶子里,一生相伴!子固路上一位年過花甲的母親總是默默地守護著她永遠也長不大的弱智兒子,作者不禁感嘆到他們一定是彼此心目中的天使!即使是江邊路上的那個賣淫婦女。因為她邊和客人談生意邊織著一件兒童毛衣,作者便從一個母親的角度對她作了美好的想象,相信她是愛著女兒,愛著那個家的,她懷里跳躍的那個橙紅色的、熱烈的毛衣就是母愛無聲的語言。這里沒有歧視,沒有鄙夷,只有理解。王曉莉心中有愛,才能發現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愛。這愛不僅有偉大的母愛,還有對人類的大愛。在《人間食糧》中作者由物質食糧聯想到精神食糧——愛,并進而說“我越來越傾向于把對異性之愛,喻為人之‘細糧’。而更廣泛的對人類之愛,我更愿意稱為‘粗糧”’,而人的身體所需要的,“永遠是‘粗糧’多過‘細糧”’,“當我在一條無名而古老的小街巷走過,看著那艱辛生存著、又不乏享受生命樂趣的窮苦人家時,我常常有眼睛要濕潤的感覺。我總是一再回過頭去看他們。我甚至能聽見自己體內某種精神在增長,在強健的聲音。——那時我總是很明白,我是在吸取一種極為有益于自我生命的‘人間粗糧’”。王曉莉希望現代社會多一些像曬蠟僧一樣純樸實在的人,希望生活中多一點真誠與善意,希望人與人之間充滿寬容與理解的陽光!
詩應緣情而言志,王曉莉充滿詩意的散文中自然少不了對人性、生命、存在、命運等形而上問題的思考,因為這一切都因“情”而生,所以顯得更自然,更真實,更感人,更人心。《切割玻璃的人》中由玻璃聯想到人性。“每一個人的人性深處,都有著這兩種可能性:他既是玻璃——為他人映照自我,抵擋風塵:又是切割玻璃的人——用以自毀,或毀人”。《雙魚》中菜市場的魚池里僅剩下的兩只魚相濡以沫的情景使她不禁聯想到人類的一種生命狀態,“在人廣闊的生活中,在人美好的愛情里,這樣溫暖而悲哀的詞匯,這樣一種類似于劫后余生而依然無法擺脫劫數的感覺,就像‘幸福’或者‘不幸’一樣成為人類生活的常態。盡管是常態,它在我們心里激起的卻幾乎是不可能平靜的波瀾。”在《黃昏,與我有關的一條無名巷》中一位老母親與癱瘓兒子相依為命的生活使作者不由得感嘆“生之殘酷與美麗,其實一直都是如此地交相掩映著。只是大多數時候,殘酷是我們看得見的大堆淤泥,而那美麗開出的花,卻是隱形的,須得我們用心才能體悟。而人活著,人之生生不息,就是一條鏈,每個人都是這鏈條的一環。當你想從中脫節,你的脆弱已暴露無遺”。走進王曉莉散文世界的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平凡人,可是他們的喜怒哀樂最牽動著她的心。這份牽掛里從沒有半點的俯視,只有平視,甚而有幾分仰視。因為她覺得“生活的火焰并不能夠總是燃燒得旺盛與鮮艷。尤其對于小人物而言。更多的時候,它是灰燼的代價和化身。然而,當你于灰燼里埋頭尋找,塵灰撲面嗆人的剎那,你能發現的,總有一塊心一樣形狀的鉆石或珍寶,讓你怦然心動”。
“那些為你帶來愛的地方”
王曉莉散文中緩緩流淌的詩情與愛意表現在哪些地方呢?首先是她那如行云流水一樣的行文方式,以至于我用“行文方式”而不愿意用“結構”這樣帶有刻意經營色彩的詞來指稱它,怕破壞了它天然的美質。假如說秦牧的散文是“用一根思想的紅線串起生活的珍珠”的話,那么王曉莉則是讓生活的珍珠滾到哪里就在哪里引人注目地輝耀。如果用傳統文論的范疇來表達,應該是“形不散而神散”,“形”即具體的物象,“神”則是作者所托之意,也就是要表達的情感或思想。這倒是符合“散文姓散”的文體特征。王曉莉常常從眼前的物體展開聯想和想象,靈感如火花般被點燃,于是和它相關的、相似的、相對的或相反的事件便紛至沓來,“物”就不再是先前的物了,而是飽含了豐富的內蘊,具有了“象外之象”、“韻外之韻”和“味外之旨”了。從散文集《雙魚》中可以看出,王曉莉應該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生活的范圍也比較小。但是,她雖未“行萬里路”,卻讀了不少書,看了不少的影碟,這對于開闊眼界、豐富人生體驗、提升思想境界是大有裨益的。所以,《雙魚》集子里幾乎每一篇文章都引用了她所看過的書或影碟中的內容,材料豐富。知識性強,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秦牧。不過,秦牧無論怎樣談天說地,旁征博引,最終卻如百川人海,將所有的思考都歸結到當時的革命理念上去。而王曉莉的散文主題不集中,段落之間經常只有形的聯系,沒有統一的神的維系,就像一灣澄澈的溪水,潺潺地流著,隨物賦形,處處皆風景,曲曲折折向前,漸行漸遠。終至自然地結束了快樂的旅程。比如《手上神靈》,開篇是我的朋友鳳鳴喜歡看別人的手;由此感嘆手里藏著一個人的生命秘密,但是手又可能隨時出賣這些秘密,是個兩面派;然后又聯想到汪曾祺先生的一篇關于為人接生的鄉里醫生陳小手的小說;再寫到聾啞人的手語,并自然地生出感謝遙遠時代發明手語的人的情感:接下來談到街頭行騙者的手,這時“手已成了闖江湖者最邪惡的幫兇”:然后用一小段文字抒情,“我還是喜歡安靜的手”;再由古詩“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聯想到一個跟手有關的愛情故事,“手成了愛情本身”;而當它在鍵盤上跳躍時它又成了激情本身;接下來作者又聯想到“關于手姿的最漂亮的比喻,也許來自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從這部短篇小說《手》里的主人公“安于撿拾殘糧的一雙手上,偶然地窺見了神靈”;最后以感嘆“這世上,手有神靈的人已越來越少了”結束全篇。把這些毫無關聯的事聯系起來的只是“手”這一事物本身,而每件事中所寄寓的思想和情感卻是各有不同,而且段落之間也沒有嚴密的邏輯關系,確是“形不散而神散”。
王曉莉的這種散文風格與她的創作觀不無關系。在《雙魚》集中可以發現她很多篇章都用到第二人稱“你”,如“你注意過人的腳嗎?你有一個怎樣的關于腳的故事呢?讓我靜下心來,請你講給我聽!”,“即使做錯了事,也不要不和你的家人一起吃早餐”,“是的,當愛人打電話時,去為他送上一張凳子。然后,你可以隔著一段親密的距離,靜靜地看他打電話的樣子”,……這樣親切的口吻似乎讓你看她的文章覺得如同在和故人聊天,或者在讀遠方的朋友捎來的一封信。而王曉莉確實說過“我一直有寫信的癖好”,并以為寫信也許就是一個人創作的起始。而冰心的著名散文《寄小讀者》用的就是書信體格式,她曾說:“1923年秋天,我到美國去。這時我的注意力,不在小說,而在通信。因為我覺得用通訊體裁來寫文字,有個對象,情感比較容易著實。同時通訊也最自由,可以在一段文字中,說許多零碎的有趣的事。”從《雙魚》中可以看出,對于王曉莉來說,寫作其實就是與人交流,而且是真誠的,心與心的,一起分享生活中點點滴滴,快樂也好,悲傷也好,感悟也好,哲思也好,關鍵是這傾訴本身就是愉快的,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作文如寫信,心中始終有個“你”,這或許也可以對她的“形不散而神散”的文風作一點解釋吧。“散”固然是散文必不可少的特點,和詩歌、小說、戲劇相比較,散文給了我們的筆更多的自由,但是,既然一篇散文有開端有結束,自成一個獨立的世界,那么它也就必然有“聚”的一面,而王曉莉的散文在“散”的路上似乎走遠了一點,如果能和“聚”結伴而行,這路也許會越走越寬廣!
談王曉莉的散文不能不說語言。談詩意也不能不說語言。其實,無論什么深刻的思想,無論什么獨特的創作風格,最終都要落實到語言的表達上。既然說王曉莉的散文中流動著詩意的美,那么她的語言則必然像詩的語言一樣富有形象性、含蓄性、音樂性。
“她永不懂得‘偷得浮生’的含義。偷。是從結成坨塊的時間里摳出來的,就像從一大堆沙子里淘出的一微克黃金,分外甜美,令人分外珍惜。
太執著于物質、地位、財富,因而忙碌無比,無暇面對自己心靈。那樣的人生。一定像塊石頭一樣棱角分明、擲地有聲吧?可是那冷、硬、不時劃傷人的后腳跟、阻住前行的,不也是石頭?
也許時不時有那么一小會兒,偷偷地變做朵浮萍,懶懶地在水上漂來漂去……
也是好的。”
王曉莉用非常凝練、生動的語言把她對于生命、生存這一類抽象問題的思考表達出來,比喻新穎,境界靈動,特別是語言節奏的把握更是值得稱道,那是因為它是契合著作者情感的節奏從心底緩緩流出來,特別是每讀至文章的結尾,常常會有余音裊裊、詩情氤氳之感。即使是上文倒數第二段中的省略號,也絕不是可有可無的。當你讀完“浮萍”、“懶懶地”、“漂來漂去”后,那幾個小圓點在你眼前仿佛幻化成朵朵浮萍,悠閑地,自在地、愜意地。但作者覺得意猶未竟,又另起一行,用“也是好的”以表達出心中那份情不自禁的竊喜之情。
“那湖”
王曉莉喜歡湖,她說,“我與湖的親近是天然的,我們之間是恒溫,彼此鐘愛”。湖是內斂的,是城市中的隱士,是專門“修”美和靜的“修道院”,這僅僅是在說“湖”嗎?不,這也是在說“人”,在說“文”!湖沒有海的壯闊和氣魄:沒有河的蜿蜒與多姿,卻也自有一番風韻兼情致。而這正如王曉莉的散文。用恬淡素雅的文字敘說著平平常常的生活。用纖細敏感的心靈尋覓著這生活中的氤氳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