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國的馬戲團

　　女孩決定在黃昏來臨之前把房間好好整理一番。
　　很多零七碎八的小東西，什么音像店的發票，CD包裝盒，不知道哪里寄來的廣告宣傳頁……女孩隨手拿起一張對折得整整齊齊的紫色紙片，打開一看，奇怪了，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請柬。
　　
　　敬請女孩小姐光臨
　　遺忘之城馬戲團露天表演
　　時間十二月十七日下午四點三十分
　　地點藥芍居113樓樓下草地
　　
　　不就是我住的地方嗎？！而且就是今天！女孩低頭看看手表，離四點三十還差五分鐘，女孩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催促著跑下樓去。
　　等女孩到達請柬上說的草地，剛剛還是明媚的太陽，好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一下熄滅了，整個世界漆黑一團，女孩站在草地上茫然無措，就像遲到的人走進電影院。
　　接下來響起了奇怪的音樂，音樂聲里走出兩個模糊的影子，女孩使勁睜大眼睛，漸漸看清楚了，是一個小丑和一只穿著好看的連衣裙的貓咪，或者該說是一個長著貓咪臉龐的女孩子。“小姐，你好。”小丑鞠了個躬，“歡迎光臨遺忘之國馬戲團的巡回演出。”女孩點點頭，目光一直盯著貓咪的臉龐，自己好像在哪見過……
　　遠處傳來很熱鬧的音樂聲，一串長長的隊伍，從這個突如其來的黑暗深處走出來，越來越清晰，打頭的是一只玩具熊，身上背著一個大鼓，像模像樣地敲打著，不對不對，調子跑了，該換電池了啊，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
　　這應該是女孩看過的最差的演出了，完全是噪音啊。
　　怎么樣？想起點什么嗎？小丑神秘兮兮地問。
　　說實話，玩具熊和貓咪女孩一樣，女孩都覺得眼熟。
　　如果你想起來，他們就可以回家了。小丑自言自語地說道。
　　回家？女孩不明白。
　　貓咪在小丑的示意下，指揮隊伍繼續前進，一個黑壓壓的高大的影子慢悠悠地晃過來。是個自行車疊羅漢，天呢，那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不就是我的小紅車嗎？
　　想起什么來了？小丑和貓咪期待地看著女孩。
　　是的，那輛小紅車還是小學三年級時的生日禮物，媽媽買給女孩的。女孩大著膽子，直接就在新車上練習，結果連人帶車摔倒了。女孩騎著它一直上完小學，初中，高中，后來，小紅車被放在車棚的角落里，再然后，女孩就把它忘記了……
　　你再仔細看看，在自行車上疊羅漢的是誰，女孩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是六只手套熊，這會兒正齊刷刷地張開雙臂，一條腿向后高抬，女孩子順著塔底往上看，那站在最高一層的小白熊……
　　等等，等等，女孩再也忍不住了，向著貓咪跑過去。
　　小丑一把拉住了女孩。
　　“那是我的手套熊，是我的自行車！”
　　“以前是你的，現在就快不是你的了。”
　　“你說什么？”
　　“你已經把它們忘了，被忘掉的東西就不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小丑收起了它的微笑，一張滑稽的臉緊緊地繃著。
　　“可是，可是……你們要到什么地方去？”
　　“所有你不再記得的東西和人最后都會去到遺忘之國。今天是它們和你的最后告別。”
　　小丑的聲音被一陣巨大的音樂聲蓋住，行進著的馬戲團走到高潮段落了，打頭的小熊，正帶著隊伍漸漸向草地另一端的黑暗深處隱去。
　　“我，我，我沒有忘記它們，”女孩急得就要哭出來了，“那輛自行車是它陪我摔倒了那么多次，我才學會了騎車。敲鼓的小熊是我看過電影后，按照電影里玩具的樣子吵著要買的，我都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已經是黃昏了，房間里依然一團糟，女孩揉揉眼睛，發現自己剛剛打了個盹。
　　四處打量了一圈，女孩的目光落到一只白色的手套熊上，雖然現在已經滿是灰塵，但女孩清清楚楚記得那是自己八歲那年六一兒童節，學校組織去兒童樂園，用媽媽給的五塊錢，女孩第一次自己做主買的東西。五塊錢，那個時候可不是個小數目。女孩甚至還記得自己遞出錢換回小熊時激動的心跳。
　　一陣音樂聲響起，女孩碰倒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盒子。打開盒子，里面站著一個美麗的貓咪八音盒，陶瓷的貓咪從盒子中露出身子，很乖地笑著。
　　記憶馬上出現在眼前，遙遠的秋天的午后，一個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的男孩子把它遞給女孩，表情卻是認真嚴肅的，那個時候，我們是多小的小孩啊，女孩一邊想一邊笑起來。這一刻，她依稀想起剛剛似乎做了個夢，夢里有個小丑，長得就像這個男孩子。
　　女孩靠著床沿，把小熊套在手上，八音盒的音樂輕柔地響著，眼前的雜物堆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座寶藏，女孩小心地打開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是一把開啟回憶大門的鑰匙。
　　怎么會忘記呢，只是無法時時想起。
　　桌子上，那張對折起來的紫色卡片，像張開的翅膀一樣，被風帶走了，她飛啊飛，飛啊飛，不知還會飛到誰的夢里……
　　編輯/孫櫟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