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氤氳的薄霧,伴著第一聲雞鳴。童年的小巷,在記憶的清晨中漸漸蘇醒。是我溫暖的目光,撫摩它古樸的墻垣,讓它從意猶未盡的酣睡中,起身迎接我的追憶。
小小的巷子,曾經住著我的外公外婆,住著我的童年,住著人生最初美麗的記憶。巷子窄窄,只有四五戶人家和幾間堆著干草或養著母豬的老屋。
巷子間的小路,鋪著不規則的大青石,石頭縫里鉆出嫩綠的小草和繽紛的野花,在路人的踐踏下依然微笑著昂著頭,看著被幾根零落的電線分割的藍天和偶爾飛過的麻雀,聽它們唧唧喳喳唱著難聽的歌。
巷口的老阿婆,整天坐在古舊的搖椅上,搖啊搖,搖過了多少個日出日落。歲月在她飽經滄桑的臉上,刻滿縱橫交錯的溝壑,寫上年少的我所不懂的表情。
晨光籠罩小巷時,外公和巷子里的大叔阿伯們扛著鋤頭下田去了。姑娘們倚著門檻坐著,手里拿著待繡的毛衣,拖著長線的繡花針,在她們靈活的指間一上一下,和著歡快的笑聲和歌聲飛舞著。外婆也坐在門口曬太陽,聽著老式收音機里傳來咿咿呀呀的潮劇(我們的地方戲劇),或是戴了老花鏡,翻翻那本奇怪的老黃歷,念叨著兒孫們的生日。外婆養的大花貓,這會兒正趴在灶臺上,瞇著眼睛睡大覺。
我是學不會繡花,也不愛聽戲看黃歷,學花貓睡懶覺的。巷子里沒有陪我玩過家家的小伙伴。我只能逗逗忙著生蛋的母雞,對著屋檐下鳥巢里飛進飛出的燕子打招呼,捂著耳朵不讓隔壁那頭老母豬哼哼唧唧的怪叫鉆進我的耳朵里去,看著塵埃在老屋天窗射下來的長方形陽光中舞蹈,或是趴在地上看那本永遠也看不完的《看圖識字》,幻想著爸爸的單車出現在巷子口,載著我飛向外面的世界。
我也愛光著腳丫在青石路上不知疲倦地奔跑,或是追捕一只迷路的蜻蜓,或是躲避被我惹火的公雞。可倒霉的我不是摔倒在滑膩的青苔上,就是被那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追上,往我小腿肚上狠命一啄,那個疼啊……
暮靄沉沉,炊煙升起時,我在巷口等著外公從田里歸來,身后跟著一陣青草泥土的香味。外公用他粗糙的大手刮刮我鼻子上的土灰,又從口袋里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捧小紅莓,或是幾株小野花。然后聽到外婆喚我們吃飯的聲音,在巷子里彌漫的飯菜香中飄蕩。
我那時是不愿吃飯的。外婆就老嚇唬我,說我要不吃,就把我關到豬圈里頭去。我才不要跟老母豬睡在一起呢,只好乖乖地把外婆一勺勺送到嘴邊的飯吃下去。這時的外婆,總會笑瞇瞇地說:“吃得飽飽的,快快長大,將來讀書棒棒,外婆還要等著看你上大學呢……”
歲月在小巷中悄悄穿過,青石縫里的小草黃了又綠,屋檐下的燕子換了一批又一批。于是,我也長大了,就要離開小巷,飛往外面的世界。
后來,我就只成了小巷的客人,后來的后來,外公外婆也相繼離開了小巷。只不過,他們沒有飛到我的身旁,而去了另一個世界。
不知那另一個世界,是否也有一條這樣的小巷,在某個清風拂過的深夜,穿越時空,穿過我滿載思念的夢里。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