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家,曾是一個糊火柴盒的家庭作坊。據姐姐們講,我打小兒就是在堆里爬大的。
我的出生打了個“計劃生育”時間差,得益于母親非要一個男孩不可的執著。當大姐之后的哥哥夭折后,家里又誕生了二姐、三姐,她倆的名字里都有一個“改”字,其功用與招弟、夢弟異曲同工。終于,我哇哇墜地了,直到現在三姐還經常提起她于我之所以為男性的功不可沒。
但為了我的性別,家里一下平添了幾張嘴,六口之家靠父親每月50來元的工資是養不活的。于是,在我記憶的源頭就有了火柴盒。
糊火柴盒的流程包括糊盒、粘大板、翻大板、串盒、碼盒、捆盒等一系列很難用語言形容的復雜過程,當1200個火柴盒被捆成“一個活兒”后,家里就多了0.88元的收入。記憶中全家每月有80多元的進項,就是說,每月有126303e416d478e2076d8aff62d819e491萬個火柴盒是我家這個作坊制作的。
糊盒留在我記憶里卻并非是勞動的艱辛,更多的卻是榮譽與權威。
小學時我是個很羞澀的小男孩,站在隊前喊不了“稍息、立正”,但我的隱性權威卻是巨大的,于是班主任因才施用我個三道杠的“大隊委”。當班主任不在自習課上,幾個調皮的男生搗蛋時,女生班長是“鎮壓”不住的,她就會向我求助。當時我連話都不用說,只抬起頭“威嚴”地瞪“搗蛋鬼”們幾眼,他們立馬兒就老實了。而我的這種威懾力,除學習好外,大部分還得益于我的“糊盒快”。我的小伙伴的家長在教育孩子時總拿我做榜樣?!扒迫思倚≤?,學習好,糊盒也快?!?br/> 當時我確是學校內的糊盒第一快手。記得某個夏季,我端個小桌在河邊的大槐樹下糊盒,在蜻蜓的飛舞和知了的鳴叫聲中,溽熱的陽光下竟圍集了許多過路的行人,看一雙機械般快捷準確的手把互相分離的紙、條子、漿子、底兒制作成一個個火柴盒。當時我被欣賞了一會兒后就滿頭大汗(不是累的,而是羞的),不久就倉皇地逃回了家。這件事立刻成了大家告訴大家式的廣而告之。
據說當時我還有點兒“特異功能”:一邊手在糊盒,一邊耳聽廣播,一邊眼看書,而這三項我同時都能兼顧,廣播的內容我能復述,書上的故事我能講出來,糊盒也沒耽誤。而這種略帶點兒傳奇色彩的軼事卻不是我記得的,而是別人后來告訴我的。于此我有點兒懷疑,反正現在的我做不到。
同學的家長們很樂意我去串門兒,被夸的我往往會不請自來的當場表演“手藝”,當然家長們并非有心賺取我的義務勞動,而我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回報表揚的刻意。一切都很自然。
最可笑的一次是我獲得了區優秀紅十字會員。糊火柴盒的我在手上、衣服上留下不可避免的漿子烙印,而一身漿子嘎巴兒的我卻到全區去領取了標志講衛生的優秀紅十字會員獎,而且還上了廣播新聞。類似的經歷還延續到初中,我因為學習好而榮膺校足球隊長,這大概正如一旦偶然成為烈士,他過去的一舉一動都開始閃光一樣。
糊火柴盒釀造的也并非全是甜蜜的回憶。一次到河邊的核桃林踢球,被父親用小柳條鞭打著趕回家糊盒。我淚流滿面完成了當天的糊盒“定量”后,躺在床上,又淚流滿面想到了死,之后是滿面淚痕的沉沉睡去。
還有一件事發生在小學,放學后班主任留下我給落后的同學補課,因擔心當晚的糊盒任務,我就裝肚子疼想早點回家。幼稚的偽裝誰也瞞不過,班主任直接揭穿了我的小把戲,為此我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思想包袱。
火柴已經被打火機取代,現在的孩子們也比我們那時活得更輕松更愉快些,等他們這一代長大后,他們的回憶也會更有趣,更好玩些吧!
編輯/劉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