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說別人好話的頌歌、表揚稿這類作品,一直是詩文當中的重要品種。古代如此,現在依然如此;中國人如此,外國人也是如此。這種作品起初大抵還是寫給鬼神、帝王的,比如屈原的《九歌》是頌神的,《詩經》里的很多詩篇,按朱熹等人的解釋,都是直接或曲折地歌頌帝王及其后妃的。后來這種東西就泛濫了,帝王將相不用說,普通人也常常收到這種東西。大到開國封疆、軍功政績,小到過生日、送禮物、長相漂亮、腦子聰明等等,都可以拿來作表揚稿的題目。
不過,所謂“物以稀為貴”,表揚信見多了,人們也就不大珍視。民間把這種互相吹捧、自娛娛人的作風稱為“灌米湯”,翻翻大小文人們的集子,總能發現大碗小碗、甚至大鍋小鍋的米湯,端出倒進,煞是熱鬧。唐高宗、中宗及武則天時代這種風氣好像特別盛行,經常許多人圍著一個題目猛灌,什么“立春日侍宴內出剪彩花”啦,“晦日幸昆明池”啦,“春初幸太平公主南莊”啦,等等。單是“晦日幸昆明池”這個題目,就有上百人爭著灌,最后上官婉兒認為宋之問的米湯營養價值最高。
清同治三年(1864年)曾國藩攻破金陵城,“中興之功”這種大題目可不是年年都碰得上的,于是乎可想而知,全國各地頌賀的詩文如雪片般飛來。莫說曾國藩沒工夫看,就算有工夫,老辣深沉如曾文正公者又豈會真把這些東西當回事?他命令秘書們把這些詩文抄在一起,厚厚一大本,然后親自在封面上題了四個字:米湯大全。
曾國藩是儒將,那一卷“米湯大全”灌了些什么他應該都弄得明白。但如果換成行伍出身的將軍,就很難說。張士誠在蘇州稱王,有意羅致文士,著名文人陳基、饒介等應邀而來。當時張所倚重的大將呂珍鎮守紹興,一天陳、饒二人商量要題個扇面送他,灌這位呂左丞一碗米湯。
饒介是著名書法家,草書師懷素與王獻之,“圓勁暢朗,神追大令(王獻之)”。來到張士誠手下后,饒介替張網羅了不少人才,頗有禮賢下士之目。陳基是饒的好友,兩人都工詩善書。
且說呂珍收到這把由陳賦詩、饒題寫的精美紈扇后,叫秘書念給他聽,詩是這樣的:
后來江左英賢傳,又是淮西保相家。
聞說錦袍酣戰罷,不驚越女采荷花。
呂珍聽完之后,忽然拍案大怒說:“這是什么狗屁話!我為主公鎮守邊疆,槍林箭雨當中不辭萬死,豈能像他們酸秀才講的那般憐香惜玉,居然不忍心驚動采蓮的女人?要是給我看見了這種女人,必殺之!”
張士誠部下還有一位姓李的元帥,很立了些軍功,常以此自詡。有一回,某文士想求他辦事,就獻了一首詩,有“黃金合鑄李將軍”之句。據《國語》、《吳越春秋》等記載,春秋時范蠡輔佐越王勾踐破吳之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勾踐用黃金鑄范蠡的像禮拜。這詩的意思,當然是吹捧李元帥像范蠡那樣功高勛著,可萬萬沒有想到,李元帥竟然聽出了別的意思,大怒說:“我老李勞苦功高,拼了好多年的命,一直才是個將軍,今年剛剛提拔為元帥,你小子竟敢稱我‘李將軍’,難道是想讓我再降回去嗎?”不由分說,命衛兵拿馬鞭子把文士打了出去。
《鹿鼎記》里韋小寶帳下師爺替他潤色給蘇菲亞公主的信,用了許多典故,可惜不但“鄂羅斯國固倫長公主蘇飛霞”決計看不懂,“大清國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也是一看封套正反面都寫了字,就夸道:“夠了,夠了。你的字寫得很好,勝過羅剎大胡子。”這師爺頗有“俏眉眼做給瞎子看”的委屈。其實,“俏眉眼做給瞎子看”頂多白費工夫,怕就怕對方不但不覺得俏,還把這“眉眼”錯看成“白眼”呢!
編輯/孫櫟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