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吞活剝

　　魯迅筆下的孔乙己有句名言：“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據他看來，讀書人的事只算得“竊?’。然而時下的一些作家，索性連“竊”、“抄”也不肯承認。放心大膽地“借鑒”、“吸收”、“引用”、“受到影響”。而他們“抄”的手法也進化了，絕沒有人再像那個唐代人張懷慶，偷人家的東西還笨到要留下“生吞活剝”的話柄。
　　話說這位張懷慶，做過棗強尉。他“好偷名士文章”，把人家的好文章拿過來編輯加工一番后，改貼“張某原創”的標簽。不過他的剽竊手法實在只能用，“簡單粗暴”來形容。李義府是唐高宗和武則天時候的宰相，他寫過一首五絕：“鏤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憐回雪影，好取洛川歸。”張懷慶拿來，在每句開頭添兩個字，改裝成一首七絕，充作自己的作品：“生情鏤月成歌扇，出意裁云作舞衣。照鏡自憐回雪影，時來好取洛川歸。”
　　除了偷李義府，張懷慶還特別喜歡抄襲另外兩位名士張昌齡和郭正一，玩的也是和五絕變七絕類似的小把戲。有人就編了兩句話諷刺他，道是“活剝張昌齡。生吞郭正一”。
　　這事最早記在唐人劉肅寫的《大唐新語》里，不過劉肅記下的那兩句話是“活剝王昌齡，生吞郭正一”。到了宋代計有功編《唐詩紀事》，卻認為被“活剝”的應該是張昌齡。后來許多書，包括《辭源》、《漢語大詞典》等權威工具書，都只引用《大唐新語》來注釋“生吞活剝”，把被“活剝”權判給了王昌齡。王昌齡當然是大名鼎鼎的詩人，但被“活剝”的那個昌齡應該姓張，不姓王。因為那兩句話是當時候的人編的，是所謂“時諺”，也就是當時流行的段子，李義府、郭正一、張昌齡都是初唐人，張懷慶應該和他們同一時代。而王昌齡則是盛唐時候人，比他們幾個晚了幾十年，張懷慶嘴再饞、手再長，大概也沒法兒去偷他的詩。
　　被“生吞”的郭正一，則在武則天時代被著名的酷吏周興弄死了——周興就是著名的“請君入甕”故事里被“請”入甕的那位。
　　到了唐玄宗的時候，又涌現出一位“生吞活剝”型的偷兒，史上沒有留下他的姓名，只知道被他，“生吞活剝”的是名士楊衡。這位剽竊者，我們姑且稱他某甲，與楊衡大概有點兒交情或親戚關系。楊衡于天寶年間隱居廬山，結草堂于五老峰下，與幾位隱士朋友號“山中四友”，每天以琴酒自娛，往來的多是山僧道士。他到京城參加科考中第，聽說某甲也登科及第，就拿來某甲的詩稿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發現某甲竟然多處剽竊了自己的詩文。楊衡自然惱火，找到某甲訓斥一通。偷人家的東西雖然手長、不免嘴短，某甲自然是連連道歉并保證下不為例。楊衡怒火稍平，又繼續問：“你給我老實交代，還有沒有偷我別的好詩?比如‘一一鶴聲飛上天’這句?”某甲一聽趕緊表白說：“這回您就放心吧，我知道這句是老兄最得意、最愛惜的句子，所以有賊心沒賊膽，還真沒敢偷這句。”楊衡聽了這才松口氣，神情間大有不幸中之萬幸之意，說：“既是如此，這回就饒過你吧!”這句詩到底好在哪里，基本上無人評說，但被抄的和抄襲的都如此看重，也許自有它的妙處吧。
　　
　　編輯　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