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三國演義》的人都知道,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大權在握,把個窩囊皇帝漢獻帝劉協玩弄于股掌之間。然而,他沒想到,此后握有權勢的司馬昭也以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他的子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于是有人說這是“報應”。在佛家的眼中,這種“報應”屬于“因果報應”:種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在中國傳統倫理中,這就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否則,別人就會有理由用你的規則來玩你。
從民間的樸素正義的角度,佛家“因果報應”的解釋和規勸有一定的道理。不得不承認,曹操和司馬昭的行為所構成的關系容易讓人造成一種它們是因果關系的假象:首先,他們的行為相同,于是讓人想到前者對后者的影響,以為他們是同一個邏輯鏈環上的不同的環:“你這么干,我也這么干”;其次,曹操的行為發生在先,司馬昭的行為發生在后,與“因在先,果在后”的因果時間排序一致。
但盡管如此,在思辨的眼光中,我們還是可以看到,曹操對付劉氏、司馬昭對付曹氏這樣兩個事件之間其實并不存在因果關系。司馬氏對付曹氏的行為,并不是由曹氏對付劉氏的行為引起的。即使不排除司馬昭是從曹操那兒獲得了“靈感”,他的行為也是當時權力斗爭“強者通吃”的表現。這就像白天和黑夜的時間關系一樣,白天過后是黑夜,但我們恐怕沒人會認為,白天是黑夜的原因,黑夜是白天的結果。
如果有人用手去推一個原本靜止不動的小車,小車移動了,我們能說人的推力是使小車移動的原因嗎?在我們看來,顯然是可以這么說的,推力是小車移動的充分必要條件,很顯然它的作用乃是小車移動的原因。某一行為是另一行為的充分必要條件,我們就可以說它們之間構成了因果關系。
以上是就“單一原因”、“單一結果”而言的。事實上,某一原因可以產生多個結果,單一結果也可能產生于多個原因,甚至,多個結果可能產生于多個原因,情況很復雜。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最好這樣說,如果一個行為是另一行為的原因,那么,此一行為是另一行為的充分條件組中的一個必要條件。比如,在黑暗之中,如果燈光亮是一個人看見光明的原因,那么,電燈是好的,打開能亮就是“燈光亮、這個人不是瞎子”這個充分條件組中的一個必要條件。如果燈是壞的,打開了不亮,無論如何這個人都不會看到光明,所以燈光亮不是這個人看到光明的原因。
然而英國哲學家休謨不會同意我們的意見。他會堅持認為,打開電燈,和這個人看見光明壓根就是兩件事情。不錯,在打開電燈后這個人確實看到了光明,然而它們是時間上的先后的事件,我們有什么理由認為它們就一定具有必然的邏輯聯系呢?我們只是依靠習慣把它們聯系起來,那么,我們有什么理由不能認為“因果關系”只是我們心理上的產物?我們只能感知經驗事實,但卻無法“感知”超越經驗事實層次的因果關系,我們又憑什么說“看見”了事物之間的因果關系呢?
休謨的第一個疑問我們上面已經作了解答,就是用是否構成充分、必要條件來檢驗兩個(或多個)行為之間是否具有邏輯聯系。時間上的先后只是因果關系的一個特征,而如果它們之間有內在恒常的邏輯聯系,則必構成因果關系,比如,“萬物生長靠太陽”,這是一個恒常的邏輯聯系。
關于休謨的第二個和第三個問題,實際上也不難回答。在休謨看來,人們憑借自己的感官發現一個事物經常跟著另一個事物,這樣重復了許多次后人們便在心理上產生一個習慣,認為它們之間有某種聯系,并且假設在一個事物中有某種能力,這個事物可以借這種能力毫無差錯地產生出另一事物來;于是,人們便將一個事物稱為原因,將另一個事物稱為結果。也就是說,這種關系在他看來并不是事物之間的邏輯必然性,而只是人們心理的必然性。然而,休謨卻無法回答:如果事物之間不具有邏輯的必然性,憑什么人在第二次推小車后,小車仍然移動呢?這還不說明人推車與小車移動之間的關系,具有獨立于人的邏輯必然性嗎?
至于說人不能“感知”超越經驗事實的“因果關系”,這本來就是廢話。在這里,休謨實際上混淆了兩個不同的問題:經驗感知事物,而理性探究事物的關系。事實上,人類的經驗在感知事物時,只能是單獨、相繼地進行感知,而在考察它們之間的關系時,已經由經驗范疇上升到了理性范疇。因此,人類即使“感知”不到事物之間的因果關系,也可以在理性層面上“看見”這種關系——它不是由經驗檢驗,而是由充分、必要條件的邏輯關系來檢驗。
無論如何,堅信事物間存在因果關系,是我們的思維、科學認識、日常判斷、法庭審案等的一個保證。否則,很多科學上的規律就不會被人們發現,我們也找不到解決問題的方法,甚至無法推理下去。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