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飯澀匙難綰,羹稀箸易寬。只可謀朝夕,何由保歲寒——大家恐怕覺得這詩像個窮教書先生所寫,無非是埋怨東家招待的伙食太差,圓團團的太陽升起來照著盤子,盤子里雖然有點東西,也是一些苜蓿之類的野菜。而且飯澀湯稀。最后發牢騷說,這里只可以糊弄一時罷了,哪是長久呆的地方。然而,說出來恐怕讓大家難以置信,此人是唐代開元時的薛令之,并非鄉下老學究,乃是堂堂的右補闕兼侍讀,陪太子讀書的。薛令之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宮廷里當差的,何至于此?
原來,唐玄宗開元之時,大力制止鋪張浪費的行為。因而吏治相對比較清廉。有一次唐玄宗偶爾閑走時,看到幾個衛士們把吃不了的東西亂扔在垃圾里,就大怒甚至要杖殺這些人。
所以在這樣的環境下,一些并無家園田產的低職官員,生活還是相當清苦的。
薛令之是福建人,于唐神龍二年(706年)中了進士。當時福建還從沒有過中進士的人,這是開天辟地第一回,但在當時權貴士族們相互勾連的情況下,薛令之一個來自福建并無親故的毛頭小伙子,很難有晉升的機會。所以他只當了個右補闕,按唐朝的制度,大概就是一年給七十石米這樣的待遇。七十石米如果折合現價,也就是1萬元左右,年收入才1萬元,對于身為“中央級”的官員來說,確實也不高。但是,他們的伙食也不會真差到“飯澀匙難綰,羹稀箸易寬”的程度吧,薛令之十有八九主要還是對自己的官職一直沒有提升不太滿意,當然也可能偶爾有頓飯確實不怎么好吃,于是他的文人之癖就犯上來了,提筆在墻上寫了這樣一首詩。
這墻上題詩,看起來風雅,事實上也是大大地有風險的,宋江殺了人,花了點銀子,沒有被判死刑;但喝了半瓶酒發了會兒酒瘋,寫了首反詩,就被大刑侍候,打得血肉模糊,還差點丟了腦袋。小薛這首詩,雖然沒有丟腦袋,但是卻丟了飯碗。
事情也巧,此詩墨跡未干,唐玄宗就來東宮“視察”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這首詩,馬上就龍顏拉得比驢臉還長,他倒也沒有大發雷霆,而是讓人拿過筆墨來,在墻上續了這樣一首詩:啄木觜距長,鳳凰羽毛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
唐玄宗意思是說,你小子的嘴和啄木鳥一樣尖利,但是你的才華卻并不高,比起“鳳凰”來像個禿尾巴雞。你要是嫌這里不好,那就愛上哪兒上哪兒去吧!看來他性格就是有點暴烈,容不得別人說不中聽的話。
薛令之一看這情景,知道這宮廷里是沒有辦法呆下去了。他就辭了官,據說是徒步走回了老家。大家很快就忘了這位薛先生了,直到幾十年后太子李亨繼位,是為唐肅宗。唐肅宗還不錯,不忘師恩,于是又想起這位薛老師來了,但是等宮中的人拿著詔書去薛令之家里召他時,卻得知他已經死去很久了。可憐這位薛令之,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再一下子被打回原形,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他有何面目去見鄉中父老?十有八九就是因此事郁郁而死的。
不過,這雖然是薛令之個人的悲哀,卻不得不說當時玄宗執政還是清明的。要是在“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時代,要是隨便一個小處長科長就可以在飯店里簽上十幾萬白條的時代,薛令之的悲劇恐怕就不會再上演,但是這卻并非萬民之福。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