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6年初,一場治理商業賄賂的風暴席卷全國。海南省檢察院也投入到查處涉嫌商業賄賂犯罪的專項行動中。
時隔兩個月,海南省三亞市人民醫院院長韋迪雄在購置醫療設備、購買藥品中涉嫌受賄犯罪線索進入了檢察機關的視線,很快,海南省檢察院指定海口市秀英區檢察院受理此案。2006年9月10日韋迪雄被立案偵查,10月21日被逮捕。
此案歷經秀英區檢察院反貪干警6個月的縝密偵查,斗智斗勇,終將韋迪雄先后7次收受賄賂款58萬元的犯罪事實查清并提起公訴。4月26日上午,海口市秀英區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9月25日,秀英區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韋迪雄有期徒刑8年。
功成名就時代寵兒步歧途
韋迪雄出生在海南省三亞市。1978年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海南省醫學院醫療本科專業,是“文革”后恢復高考的首屆大學生。1982年畢業后,被組織上分配到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人民醫院參加了工作,時隔兩年,調到三亞市人民醫院當內科醫生。憑著他的天資聰穎,靠著他的醫療專業知識,很快博得了醫院領導的器重。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從科副主任、科主任、副院長、三亞市衛生局副局長,兼任三亞市醫院代院長;技術職稱從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一直到主任醫師海南醫學院教授。當時,韋迪雄成了同齡人眼中的時代寵兒,成了同學朋友中的佼佼者。
進入90年代中期,海南走出了經濟低潮期,各行各業加速了發展的步伐,急需各路人才引領各項事業的發展。歷史給了韋迪雄一個獨立施展才干的契機。1995年12月,組織上正式任命他為三亞市人民醫院院長。
韋迪雄早就聽說一些醫院領導在藥品購銷、醫療器械采購,基建工程建設等渠道中都有利可圖。從那時起,韋迪雄那顆心開始不安分了。
在他登上了三亞醫院代院長的寶座之后,一些制藥企業、醫療器械公司的經銷商,就把貪婪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他們深知權力就是金錢,喂飽了“權”,便可以賺到錢,事實也正如此。
跟風攀比商賄面前敗下陣
盧棱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在人們心靈中從來就沒有生來的邪惡,任何邪惡人們都能說出它是怎樣和從什么地方進入人心的。韋迪雄從一個醫療專家墮落為罪犯,也決不是一次偶然的失足!
在他擔任三亞醫院代院長之初,還深藏狐貍尾巴,謹小慎微,在購買醫療設備、藥品時,客戶給些回扣他婉言謝絕,贏得了上級領導的信任。一年后被提升為三亞市醫院院長。2005年后半年,韋迪雄覺得自己羽翼已豐。恰在這時,海南某藥業有限公司陳經理找到韋迪雄,請求采購他們公司的藥品,并示意不會白關照。韋迪雄自然心領神會。
當陳經理公司的藥品售往三亞醫院后,為表達謝意,陳經理邀韋院長到市里一家頗有名氣的酒店。在包間桌上塞給他一個紅包,韋打開一看,是100張的百元票。面對這1萬元,他沒敢伸出手。陳經理狡黠一笑:“你看,這包間就我倆,這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再說,如今醫療市場化競爭日趨激烈,韋院長購進了我們的藥品,給一些辛苦費也是當今的行規,靠一兩個醫院院長是抵擋不住行規的,韋院長還是跟著感覺走吧。”一席話,打消了韋迪雄的顧慮。于是,他大大方方地將錢包接過塞進公文包。
雖然他早有貪欲之心,非分之意,但畢竟是頭一回,一連兩宿難以入睡。過了幾天,他看周圍的人沒啥反應,才放下那顆吊著的心。
時隔10日,海南某醫藥有限公司經理王某某,來到韋院長的辦公室,寒暄幾句后,便將一個信封推到他辦公桌面前。王經理示意說:感謝韋院長購進公司的藥品,藥品款還望韋院長關照。“不必客氣,都是正常業務往來”。韋迪雄客套了兩句,王經理走后,韋打開信封,又是2萬元鈔票。韋迪雄沒有料到,只是通過三亞市醫院網上藥品招標進藥,便有如此多的酬謝費,他漸漸感到自己手中的權力真是太神奇了。
韋迪雄兩次收下3萬元的藥品“回扣”款。正是這3萬元的賄款,成了他落入法網的導火索。
海口市秀英區檢察院的檢察官們就是憑著韋迪雄受賄3萬元的線索,開始立案偵查。在掌握了主要證據的前提下,2006年9月10日韋迪雄被檢察機關決定逮捕。緊接著,辦案人員對韋迪雄及家人存款,三亞市人民醫院網上藥品招標合同等進行查詢,從中發現很強的可查性。因為韋迪雄的銀行卡上有幾筆大額資金進項。且網上藥品招標合同也僅限于幾家藥業公司。這說明韋迪雄收受賄賂不限于兩次3萬元。
于是,決定繼續深查,果然不出所料,證據顯示,韋迪雄至少收受藥品“回扣”在6次之多,數額至少在7—8萬元。
就此,辦案人員與韋迪雄開始了第一次正面交鋒。開始他以攻為守,采取避重就輕、蜻蜓點水的伎倆,以圖蒙混過關。但在證據面前,他不得不交待收受6家藥業公司8萬元好處費的犯罪事實。
玩權弄術發包工程吃賄賂
按照常理,此案該結案了。可辦案檢察官聯想到在走訪醫院職工時,聽到了醫院建醫技樓和外科住院大樓工程招標上對韋迪雄的不滿議論,覺得韋迪雄肯定沒有徹底交待罪行。
人們的議論并非空穴來風。辦案人員再次詢問了韋迪雄,開門見山提出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你把醫院建樓招標情況如實地交待一下。
“醫院建樓工程是經三亞市人民政府招標評審委員會審定的,與我沒有任何關系”。韋迪雄理直氣壯地作出了回答。
是的,韋迪雄說的確實是事實。可經過政府招標審定的工程就與一院之長沒有聯系嗎?韋迪雄在招標中就沒有問題嗎?
辦案人員深入偵查發現2005年12月,三亞市人民醫院的醫技樓和外科住院大樓工程公開招標,中國建筑第二工程局海南分公司派出公司職員鄭碧俊(另案處理)代表公司參與該項目的投標事宜,鄭為了公司在投標后能夠順利中標,多次找到韋迪雄,希望韋關照公司參與該項目的投標事宜。對此,韋迪雄卻明確表示:“該工程的招標是由三亞市政府及其有關部門負責的,我并非招標委員會成員無法給予關照。”后經三亞市人民政府招標評審委員會評審,2006年1月23日公開開標后,中建二局海南分公司被確定為三亞市人民醫院的醫技樓和外科住院大樓工程的中標人。
豈料中建二局海南分公司接到中標通知書后,三亞市人民醫院遲遲不與其簽訂工程施工合同。按照中標通知書的規定,中標人收到中標通知書后,須在2006年2月25日前與招標人簽訂承包合同,三亞市人民醫院的醫技樓和外科住院大樓項目工程須于2006年4月25日前辦理施工許可證,到期未辦理施工許可證須到三亞市建設局辦理延期手續。否則,該工程將重新發包。對這樣的規定中建二局海南分公司和韋迪雄是心知肚明的。
中了標,簽不了合同,鄭碧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情急之下,在2006年1月27日晚上,來到韋迪雄的家中,將一張事先準備好的戶名為陳紹珍的中國光大銀行卡交給韋迪雄,并告訴韋此卡內有10萬元人民幣,卡的密碼是韋迪雄家中電話號碼的后六位數字。話畢,只見韋迪雄的臉色由陰轉晴。韋收下該銀行卡說了幾句題外話,送走了鄭碧俊。
10萬元的大禮送出后,出乎鄭碧俊的意料之外,韋院長只字未提簽合同的事。2006年2月17日,鄭碧俊讓其舅舅莊某某又分兩次向已送給韋迪雄的那張光大銀行卡中存入40萬元。在存錢后的第二天,鄭碧俊來到韋院長的辦公室告訴韋迪雄。“好了,既然你們公司中標,早該與你們簽訂合同,只是事情太多延誤下來”。韋迪雄終于表明了心跡。鄭碧俊走后,韋院長將那張存有50萬元的光大銀行卡一直放在家中,直到案發。
50萬元終于顯靈了。2006年3月17日,三亞市人民醫院與中建二局海南分公司簽訂了工程施工合同,后來醫院也按照合同約定及時給中建二局海南分公司撥付工程進度款約1200萬元。
聰明反誤僥幸心理失良機
在去年治理商業賄賂的專項行動中,國家衛生部為挽救失足悔過的干部專門作出規定,凡在9月30日之前,交代了問題并積極退贓,沒有給國家造成損失,也沒有損害單位的利益,沒有拿了好處亂辦事的可酌情處理。這樣的規定,對于身為醫院院長已是重案在身的韋迪雄而言,已是爛熟于心。
可僥幸心理驅使他念念不忘自己的教授身份及為社會做出的貢獻。的確,韋迪雄是海南省內科學教授,是目前海南省急救醫學專業為數不多的主治醫師,擅長內科醫療尤其是內科危重急癥的搶救。他曾被三亞市委、市政府授予“三亞市有突出貢獻的優秀專家”稱號,一直享受政府特殊津貼。2003年,他在組織指揮抗擊“非典”的戰斗中,成績顯著,被三亞市政府通令嘉獎。2005年底,他出席了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召開的“創建全國百姓放心醫院總結表彰大會”,他作為全國醫院優秀管理者的五名代表之一在大會上作經驗介紹。去年10月10日,三亞市衛生局、三亞市法院、三亞市所屬醫院將聯合召開三亞市醫療系統治理商業賄賂大會。就在開會的前一天上午,他被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同時決定刑事拘留,韋迪雄被檢察院帶走了。僥幸心理,使他失去了主動自救的機會。韋迪雄剛到案時,百般抵賴,負隅頑抗,在鐵的事實和環環緊扣的證據面前,他不得不供認了犯罪事實,并寫下字條,讓妻子鄭某從家中取出存有50萬元的光大銀行卡,交給了辦案人員,并退出了另外受賄的8萬元贓款。
案后沉思強化監管抓源頭
韋迪雄受審后的陳述也許可以看出他的內心深處悔恨:“我不是一個專搞腐敗的人,從來沒有主動開口向任何人要錢。作為醫療專家我可能是優秀的,作為院長,我可能是稱職的,作為一名受黨教育多年的黨員,我卻被動地收受了賄賂,成了人民的罪人,我悔恨萬分。”
分析韋迪雄走上犯罪道路,其職務犯罪的成因,有著與其他國家公務人員職務犯罪的諸多共性,但也有其自身的一些特點。對于自身而言,去除非分之想,常懷律已之心固然重要,但環境不良商賄風盛行,監管不力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韋迪雄一案主訴檢察官在分析韋迪雄腐敗的主觀原因時也指出了客觀方面的原因。主要是國家實行醫藥、醫療事業市場化的同時,相關制度和監管機制的設置出現斷裂。表現在,一是醫藥生產環節上。醫藥企業準入制度不健全,市場競爭機制不規范,市場監管不到位,生產過多過濫的醫藥產品,引發醫藥市場的惡性競爭,推動藥廠普遍采取高定價,高回扣的低級營銷策略推銷藥品。二是醫藥定價環節。價格管理失控,價格與價值嚴重背離,虛高定價,為實施高回扣的營銷策略創造了客觀物質基礎。給經銷商預留較大的讓利空間。三是醫藥流通環節。由于存在高額利潤的巨大商機,客觀上為醫藥經銷機構及代理人行賄提供了便利條件。使銷售人員以賄賂手段推銷藥品更為方便,更加隱蔽,滋長了醫藥賄賂的泛濫。四是醫藥使用環節。醫藥賄賂產生于購銷領域,卻實現在使用環節。醫療機構——醫院,處于優越的買方市場地位,擁有絕對的擇取權,這就直接導致醫院在醫藥購銷活動中利用職權收受醫藥回扣。
正是由于醫藥購銷領域存在的上述原因,才形成了醫院及其管理人員利用職權收受賄賂的客觀環境。
剖析韋迪雄的犯罪成因,辦案檢察官認為,要有效遏制醫藥賄賂犯罪的勢頭,強化監管是關鍵,要強化監管必須抓源頭。依托打擊、查處效應,對重點和關鍵部位進行外圍的預防性監管就顯得非常必要。
首先,要建立“醫療系統行賄受賄不良記錄數據庫”納入檢察機關的監督管理范圍,便于跟蹤監督。將違法違規人員列入“黑名單”,取消行賄藥商在醫療機構的經營權、參與國家藥品招投權并予以通報曝光。其次,監管醫藥代表。醫藥代表的行賄行為構成醫藥賄賂犯罪案件的關鍵,貫穿作案的全過程。醫藥代表名義上是醫藥公司的業務員,實際上只是“掛靠”,甚至是使用假名、假身份證件進行“一身多掛”,流動性大。國家衛生管理部門應當盡快建立和健全對醫藥代表的管理和監督制度。第三,強化對醫保的監督。允許參加醫保的病患者自由選擇就診醫院,解決參保人在社會零售藥店購買處方藥無法報銷問題;同時,將保險公司納入集中采購招標環節。保險公司為了降低其藥品費用的支出,會盡可能選擇質優價廉的藥品,從而制約醫院在醫藥購銷活動中的“購與銷”的雙壟斷地位。第四,鼓勵患者監督。醫院必須從制度上保證患者的知情權,規范病歷和處方的格式和表述,設立專門性的機構及時公開醫藥購銷的一切信息,并有義務和責任如實答復患者的詢問,這就需要衛生行政管理部門以行政規章明確規定。
(作者單位:海南省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