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粗放型經濟增長方式是中國經濟的“痼疾”,是一個深層的問題。10多年來決策層就一直強調經濟增長方式從粗放型向集約型轉變。但是客觀上,幾年來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并不盡如人意。
2006年在經濟增長方式方面有什么新東西呢?我認為,應關注經濟增長方式轉變過程中的三點新情況。
第一個,中美兩國高層戰略對話對中國資源、環境及其可持續發展問題的關注。
不久前中美兩國高層戰略對話,除了知識產權、市場以外,就是關于中國資源、環境及其可持續發展問題。這是中美兩國政界商界有識之士關心的經濟發展中的突出問題。我想這種關注有兩個著眼點:
一個著眼點,中國經濟增長態勢強勁,過去3年(2003—2005)增速分別為10%、10.1%、10.2%,2006年估計10.5%,2007年估計也應在9—10 %。問題是,下一步能不能保持持續性的增長,中國的資源、環境能不能支撐,這是中美兩國有識之士的看點,看中國未來10年、20年的發展。
第二個著眼點,在經濟全球化的環境下,任何一個大國的資源和環境問題對世界經濟格局都會產生重要的影響。中國2004年進口原油1.2281億噸,進口成品油3787 萬噸,合計1.6億噸;2005年進口原油1.2682億噸,進口成品油3143 萬噸,合計1.58億噸;鐵礦石,2004年進口2億噸,2005年進口2.75 億噸。在國際上買石油、買鐵礦石,不會不對世界資源供求大格局產生影響,因為我們還是以國內供給為主的,但美國經濟界從他的戰略利益角度出發,關注這個問題也是自然的。此外還有環境問題,更與周邊國家有直接關系。
由此可見,中國經濟增長方式轉換問題,已不僅是中國國內的事情,而且具有國際戰略意義。對這一新情況必須高度重視。
第二個新情況是,能耗和環保兩個重要指標沒有完成。
2006年,社會財富積累速度很快,國家財稅收入估計4萬億元,比上年增收8000—9000億元。國企利潤也很可觀,僅中央企業利潤即達7000多億元。但是這里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是今年能耗和環保兩個重要考核指標沒有完成。
一個是能源消耗指標。2005年我國能耗是每萬元GDP耗1.22噸標準煤,“十一五”規劃要求到2010年降到0.98噸,下降20%,折算到每一年應該是下降4.4%。2006年全年約下降0.5%左右,距離4.4%的降幅差距較大。
第二個就是環境指標。有兩個,一個是化學需氧量,2005年是1414萬噸,要求2010年降到1269萬噸,降幅10.2%,平均年降2%多,但今年1到6月卻是大幅度上升3.7%,一降一升五點多。另外是,二氧化硫的排放量。2005年二氧化硫排放量2549萬噸,要求2010年下降到2260 萬噸,降幅11.3%,2006年1—6月也是大幅度上升4.2%。
評估2006年經濟發展情況,我覺得“有喜有憂”。如看GDP、財政收入、企業利潤確是一個增長年。但是看資源耗費、環境保護問題嚴重,我感到很不樂觀。按照新的發展理念,發展應是一個“四位一體”的現代發展體系:一是經濟發展;二是社會發展;三是人與自然關系的和諧發展,包括資源、環境等;四是人自身的全面發展。今天之發展已經不同于以往之發展。我們應把問題放在“四位一體”的新發展模式中去衡量。按照新的涵義,應對能耗和環保兩個約束性指標重點考核,但這兩個重要指標沒有完成,對2006年的整個發展大大打了折扣。
第三個新情況是,政府掌握的國有資本,向利潤高、耗能也高的競爭性行業加大投資的取向。
這個問題2004、2005年就已出現,今年仍然存在。我在實際調查中了解到,一些直接使用資源的原材料行業,像鋼鐵、有色金屬、建材、化工等,利潤較高,資源稅又較低,因此,一些地方出現政府掌握的國有資本向此類行業增加投資的現象。2005年全國粗鋼生產能力已達3.6億噸,鋼材能力達4.6億噸,水泥生產能力達13億噸。作為企業在競爭中追求利潤無可指摘,但作為政府在投資時如何考慮行業狀況,特別是如何推進而不是延緩競爭性行業國有資本的戰略調整,這個問題還需研究。
這是2006年的三點新情況。
(二)
怎樣推進經濟增長方式轉換?我覺得,有三條出路。
第一條出路,切實推進結構調整,在結構上找出路。
結構調整和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內在聯系是最緊密的,以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把“結構調整和經濟增長方式轉變”打成一個“包”,放在第一個“著力推進”中。把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升級作為經濟增長方式轉變的出路,突出抓以下三點:
一是用新的思路加快發展服務業。服務業將是中國近幾年乃至更長期間經濟增長的一個“亮點”。一則,它是國際上跨國資本繼制造業轉移之后向中國產業轉移的一個新領域:二則它也是擴大 “內源性”需求、保持中國經濟平穩較快發展的新增長點;三則也是節約資源、減少污染的實際選擇。北京2005年萬元能耗0.8噸標準煤,而天津則是1.11噸,重慶則是1.42噸,關鍵在于第三產業比重不同(北京三產比重占7成,天津、重慶占4成多)加快發展現代服務業,突出的應大力發展新興服務業如信息服務業、現代物流業等服務業,尤其是把發展“生產性服務業”作為突破口。
二是用先進技術特別是高新技術改造傳統工業。2006年中國各地推進工業化的熱情很高。不少地方都把工業化作為立市之本,但現在的問題是,靠大量要素投入來推進工業化的現象仍然存在,工業技術含量提高不多。為此,必須推進工業由過多依賴要素投入向技術創新和產業優化發展,尤其是注重傳統制造業的技術更新和設備改造。
三是著力發展高新技術產業。這涉及到創新問題,創新問題又涉及到對人激勵的問題,這是一個出路。
第二條出路,要在發展循環經濟等重大舉措上找出路。
這方面要有實實在在的舉措。其中循環經濟就是新經濟增長方式的一種“好招”。相對于 “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大量廢棄”的線性經濟增長方式,循環經濟以資源的高效和循環利用為價值取向,大有天地。我曾對山東濟南鋼鐵集團做了考察,這些年他們搞循環經濟,蠻有成效。他們算了一筆帳,僅噸鋼耗煤減少這一方面,10年相當于節約1000多萬噸標準煤。一個“濟鋼”尚且如此,全國工業企業如果學習“濟鋼”將會如何?可以把它作為老工業企業發展循環經濟的典型向全國推行。
當然,發展循環經濟不只是企業層面:區域層面,應打造循環型區域,社會層面,應打造循環型、節約型社會。不要滿足于口號,要有實實在在節能、節水、節地、節材及綜合利用的舉措。并且要列入領導干部業績考核。
第三條出路,切實推進改革,在制度變革方面找出路。
為什么2006年我們擺脫傳統增長方式的進展不理想?它折射出什么問題?我認為它折射出的是深刻的體制問題,折射出在我們經濟機體內部與“粗放性”相配套的經濟體制仍在“慣性運作”,并由此形成中國“經濟發展速度”與“經濟改革力度”的明顯落差。改革到了今天,不僅僅是經濟體制改革,還有政治體制改革、社會體制改革、文化體制改革,即經濟、政治、社會、文化“四位一體”的改革,需要通盤考慮,而且要有新的方略。
這里僅從與經濟增長方式轉變相適應的角度,從政府—市場—企業三個層面簡要談基本看法。
政府層面:切實以職能轉換為重點推進政府管理體制改革。2006年的實踐表明,經濟增長方式方面的轉變滯后,與政府自身管理方面缺位、越位有關。“位”定在哪?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已經鎖定“服務型政府”,為此,政府職能要做重大調整或轉變。在這方面,既要有“官本位”的自上而下的科學發展觀考核機制,也要有“民本位”的自下而上的“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約束機制。在政府的理念上,除了講“三民”(權為民所用,情為民所系、利為民所謀)外,恐怕還要有第四條“權為民所授”。這樣合起來,方為“有水有源,本固枝榮”。
市場層面:推進生產要素的市場化改革。現在資源價格問題很多,需抓緊資源價格改革,通過改革使各種價格充分反映資源的真實成本和供求關系(與價格改革相適應還要改革資源稅制度)。同時轉變出口增長方式。2006年出口增長25%以上,外貿順差1600多億美元,其中有不少“粗放因素”,要通過關稅調整等措施,控制耗費資源量較大的商品出口。
企業層面:推進主體創新。為什么很多企業成為吞噬資源的“黑洞”?癥結在于這些企業缺乏相應的制度安排和治理結構。在這方面,壟斷性行業的細胞單位創新任務更艱巨。最近,有關部門推出了對煤、油、電、運等7大行業實行國有資本絕對控股的安排,而其中就有高耗能、高排放的企業。在“國有資本絕對控股”的格局下,如何建立企業自主經營、自我約束的制度安排和治理結構,從而為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提供堅實的微觀基礎,還有待于創新性探索。
(作者單位:國家發展改革委經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