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3年夏末,剛從西藏農牧學校畢業的唐永平,與同時分配到阿里的40多個學生從拉薩出發,坐著加長的東風卡車,7天7夜之后抵達獅泉河鎮。整整13年后,35歲的唐永平已是札達縣的副縣長。而他的老家,依然在遠方的四川省巴中縣(他從小隨父母在昌都長大)。
以前對阿里一無所知的唐永平,生平第一次來到了獅泉河鎮。他感覺這個所謂的地區首府小得可憐,建設規模和水準遠不如內地的一個鄉鎮,同西藏東部的縣城相比也有很大差距。海拔高、自然環境惡劣的阿里地區能生長樹的地方不多,過去學林業的學生很少分到這里來。只有札達縣的象泉河谷稀散地分布著一些樹林,所以唐永平又被分到札達。
從獅泉河鎮到札達縣城,唐永平搭乘運送糧食的卡車,又走了整整兩天。學校發給他的300元派遣費,到縣里只剩下5元。所謂縣城,極像內地的一個小小村莊,僅有的政府招待所,是兩排低矮的土坯房。除了縣政府和邊防部隊的機務站,再也找不到一棟水泥磚房。唯一的一家商店,但買不到糧食、食油和肉,那些都得憑票供應。沒有電,沒有汽油……但海拔3700米的縣城,有幾片小小的樹林。
即使到今天,就全國而言,交通狀況最差的是西藏;在西藏,交通最為艱難的是阿里;整個阿里,交通極其不便的又數札達。縣城離拉薩2052公里,離新疆的葉城(即新藏公路起點)1400公里,離地區首府獅泉河鎮的夏季公路和冬季公路分別為280公里、400公里(通過土林峽谷的簡易道路在夏季常常被山洪阻隔,冬季則很難翻越冰雪大坂)。全縣沒有一寸等級公路和柏油公路,幾乎全是狹窄、彎急坡陡、凹凸不平的土石路。縣城到最邊遠的鄉,近500公里。
1999年和2006年的初秋,記者兩次去往札達采訪,對交通之難有切身體會。尤其是這后面的一次,我們自己駕車分別走過札達的夏季和冬季公路,平均時速只有一二十公里,最低時速才幾公里,途中要翻越幾座5000多米的大坂,還得防備泥石流、塌方和土林峽谷河道里突如其來的山洪……危險性不言而喻。當我們從獅泉河鎮啟程,經過10多個小時的顛簸,終于在黑夜中抵達縣城時,如釋重負。
記者走遍全國135個邊境縣之后,深感位于西藏西部和東南部的札達、墨脫,理所當然地是目前中國交通最為艱險、最難以到達的縣份。札達的絕大部分民用和軍用物資,都得從新疆運過來。今年雨季的雨量大,道路損毀嚴重,對札達人的生活尤其是對正在大力實施的安居工程影響很大。記者在那里采訪期間,據說通往鄉鎮的簡易道路正抓緊搶修,用于安居工程的建筑材料已經集中到縣城,將在大雪封山之前送到各鄉村,爭取明年早日開工建設。
也是今年7月初,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交通運輸司司長王慶云率工作組深入阿里地區及札達縣調研交通問題。王司長在與地區領導交流時說道,阿里之行可以用“震撼”一詞來概括他們的體驗。他還表示,當前全國最需要發展交通事業的是西藏,西藏最需要發展交通事業的是阿里,他們將在項目分配過程中重點考慮支持西藏尤其是阿里。這次調研,對阿里的交通發展將具有決定性的作用。還是在那幾天,國家民航總局局長楊元元親自掛帥的工作組也抵達阿里,敲定了阿里機場2007年5月1日前動工,2010年7月1日建成通航。阿里交通狀況的改善,似乎指日可待。高興之余,唐永平最關心的還是札達的公路建設。然而,札達通往地區首府和219國道的公路改擴建項目(路線改直、路面拓寬和鋪柏油)至今尚未最終定奪。
札達縣地處西藏的西部,屬于喜瑪拉雅山脈的西北段,與印度和尼泊爾兩國毗鄰,邊境線長575公里(占整個阿里地區邊境線的一半以上),國土面積2.7萬多平方公里。這里的平均海拔4000余米,最高海拔7756米,象泉河流入印度的出境處海拔最低,只有2900米。
按人口數來說,札達大概是全國人口最少的縣,僅有7195人(1999年記者來這里的時候,人口數為5000多人)。同時,它還算得上全國基礎設施最落后的縣城之一。至今,縣里沒有影劇院,沒有圖書館。除了一個小水電站,全縣沒有其他任何種類的工業??h域經濟雖說是半農半牧,但以畜牧業為主體??h里只有一所完全小學和一所初中,據說教學質量比較高,初中升高中的比例在全地區排名第一。
14條河流由四周高山向盆地中部呈放射狀匯入幾乎橫貫札達全境的象泉河,然后自東向西流出國境。正是海拔較低的象泉河谷,成為阿里地區唯一生長喬木和果樹的地方,像楊樹、柳樹、榆樹,以及杏樹、蘋果樹、核桃樹,還有沙棘等灌木,以及50多種花卉。因此,札達又被稱為“阿里的江南”。2002年,在援藏干部的努力下,札達成功地從內地引進13個品種、近2000株的經濟林。不知他自己是否會遺憾,學林業出身的唐永平后來走上了仕途,沒有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有所建樹。
7年間,同樣是在金秋時節,記者有幸兩度領略象泉河谷如詩如畫的美景——農人在收獲黃燦燦的青稞,一片片高大茂密的樹林呈現出斑斕的色彩,青灰色的河水時而沉靜時而咆哮翻騰,綴滿火紅顆粒果實的叢叢沙棘鋪展在河流與土林之間……
【二】
1993年的9月中旬,札達縣把大學生唐永平派遣到底雅鄉工作。
通往底雅的所謂公路只修到一半路程,縣里的北京吉普車把他放在名叫香孜的村莊就返回了。只身一人不識路,唐永平留在這里幫老鄉收割青稞,一干就是一個星期。后來實在沒有辦法繼續前行,他只好又返回到縣里。冬季大雪封山,底雅鄉半年多的時間進不去,出不來,他就臨時在縣農牧局幫忙。一直等到第二年春天,唐永平再次搭車到香孜鄉。這一次,他跟老百姓問了通往底雅道路的大致方向,就身揣一把菜刀、幾盒火柴、一袋糌粑和一瓶豆腐乳上路了。整個路程大約六七十公里,如果不走錯路,本地那些身強力壯的老鄉一整天能趕到。依據太陽落山的位置,以及象泉河的流向,唐永平捉摸不定地判斷了大致方位。剛開始,他順著河谷走,翻越大雪山,太冷,便在山腰處找塊大石頭,砍點柴草燃起火堆睡覺。第二天,河谷的一段山路非常陡峭,走得很慢,又在河邊住了一晚。第三天,翻一座海拔近5000米的大山,遇到一只狼,他壯起膽揮舞菜刀大聲吼叫,竟然把狼嚇走了。第四天,終于來到一個牧場,牧民把他送到了老的區政府。
上個世紀的80年代和90年代初,在西藏工作的漢族干部曾經大規模內調,此時底雅鄉里一個漢族干部也不剩。休整4天后,鄉里的書記(藏族)帶著唐永平又走了3天,才來到新的鄉政府所在地,一個100多戶人家、600余口人的村莊。底雅鄉每年只有7至10月才與外界相通,其余時間被大雪阻隔,交通相當閉塞,外界極少有人去,生產條件差,牧民生活水平比較低。但是,這里的氣候比較溫和濕潤,適宜各種農作物生長,適宜水產養殖,沒有天災人禍的話,完全可以自給自足。鄉里有兩所小學校,其實只能算得上是教學點,還有一所衛生院。最讓唐永平難忘的是當地民風非常淳樸,藏民對他十分友好。那里的男女老少,都喜愛一種名叫“弦”的民間舞蹈。
在底雅的生活十分簡單。唐永平買來高壓鍋,在屋外壘一個石頭灶,撿來柴草自己做飯。當地只有兩個甘肅人開的小商店,生活必需品匱乏。每當縣里有干部下鄉時,就會捎帶來一些日用品。1994年6月,中印兩國開放開通了什布奇山口。在夏天,唐永平和當地的邊民一樣,可以同入境的印度小商販交換商品。這里是札達縣最重要的口岸,歷史上就向印度通過以物易物的方式出口畜產品。札達縣共有38個通外山口,傳統邊貿口岸4個。其中,位于札達、普蘭、噶爾三縣交界處的加尼瑪邊貿市場,邊境貿易歷來比較繁榮,參與貿易的帳篷過去曾經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如今,盡管我方邊民的生活要明顯好于對面的印度,但札達的邊貿仍處在非常低的層次,屬于交易無場所、行為無管理的易貨貿易為主的邊民自發行為,每年只有幾十萬元的規模。邊貿出口活畜(山羊、綿羊)、畜產品和鞋類、服裝,進口大米、面粉、卡墊、手表、收錄機、藏紅花、副食品、餐具等。底雅鄉政府通往邊境山口的距離大約20多公里,還沒有修通公路,邊民互市靠驢和馬馱運。
在鄉政府任文書兼技術員的唐永平,當時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從印度引進蘋果樹和杏樹。
底雅鄉有兩個村屬于“未改鄉村”,即沒有實行民主改革。據唐永平介紹,時至今日,對那些外流戶的土地實行的仍然是“借分”政策。但這里的黨小組、支部和村委會等基層政權,已經健全。在札達縣,還有整整一個鄉(薩讓鄉)和分屬兩個鄉的三個村子(底雅鄉的底雅村和什布奇村、曲松鄉的楚魯松杰村)沒有經過民主改革。它們與印度控制的克什米爾地區相鄰,是阿里地區最邊遠、最艱苦、邊境線最長的、通外山口最多、反分裂任務最重的鄉村,戰略位置十分重要。這些鄉村共有農牧民332戶、1573人,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發育程度都還很落后,人均純收入只有1000多元,貧困面占總人口的80%。許多地方距離縣城遠達三四百公里,自然條件較差,“十年九災,一年一小災,三年一大災”,冬季大雪封山的時間有6個月之久。
外界對這些“未改鄉村”的了解非常少。由于交通不便和邊防管理等原因,普通人非常難以到達那里。就連唐永平1994年離開底雅后,也再沒有去過那些“未改鄉村”。90年代初期,中國藏學研究中心的格勒博士等幾位中外學者曾對這些鄉村進行過考察。1999年9月,格勒的同事徐平博士也深入其中的楚魯松杰村(屬于曲松鄉)作了詳實的田野考察,隨后出版專著予以介紹。近幾年,各級黨委政府對“未改鄉村”特別關注,主要領導紛紛深入實地調查研究,尋求加快發展的良策。今年7月初,阿里地委書記親自帶隊到薩讓鄉等鄉村現場辦公,解決基礎設施建設和經濟開發中存在的困難、問題。那一次,僅薩讓鄉就得到修渠建橋的補助費35萬元,還當場確定修建20公里牧場轉場的道路……
唐永平對記者說,縣里將把“未改鄉村”的發展作為重中之重。他本人呢,也會為之傾注更多的精力和感情。
【三】
1994年底,唐永平被調到縣農牧局做會計。后來,他又先后在縣養豬場和苗圃基地工作,1996年至2002年擔任縣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副主任,2002年至2006年5月任主任。無論干哪項工作,都愛崗敬業,所以,毫無“背景”的他能夠當選為副縣長。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經歷,除了感性體驗,唐永平對札達的發展變化比其他人又更多了些理性認識。他告訴記者說,1998年以前,國家對縣里的投入每年不超過100萬元。此后,國家對札達縣固定資產建設的投入以年均20%的速度遞增,最多的一年達6000多萬元,平均每年有3000萬元。最明顯的變化,是從1999年撤區并鄉時開始出現的。國家投入力度不斷加大,2001年至2003年,3年時間內,各鄉鎮的辦公用房和干部職工住房全部得到解決。這件事,對穩定基層干部隊伍起了很大作用。唐永平來縣里的那一年,縣財政收入只有區區3萬元,2005年達到178萬元。
河北省的張家口地區負責對口援助札達縣,從1995年到2006年,共投入3200多萬元,建設項目達30多個,涉及教育、衛生、交通、藏藥加工等領域。2002年,河北省援建700萬元,縣城消除土路,有了第一條水泥路。還是在河北省的支持下,投資300多萬元的托林廣場、投資500多萬元的廣播電視中心先后建成。古老的托林寺旁邊,現代化的市政建設初現雛形。如今,那些信仰虔誠的藏族老人,每天圍繞寺院轉經過后,總會在花草簇擁、夜里大放光明的廣場上散散步。孩子們呢,更把這里當作嬉戲游玩的樂園。唐永平認為,黨中央關于“舉全國之力支援西藏”的決策是非常英明的。對口援藏的成效,在偏遠的札達也體現得很突出。可以說,張家口在干部、資金等方面的大力幫助,極大地推動了札達的發展。這一點,是每個札達人都不會忘記的。
比起唐永平當年來札達的艱辛旅程,現在交通已大有改觀。2004年,阿里地區首府至縣城的班車開通,每星期一有兩個班次。明年最遲后年,將開通固定班車。縣城到各鄉鎮,也將開通班車。1999年以前,全縣只有進出8條線路的電話,對外聯系相當不容易?,F在,開通了移動和小靈通,鄉鎮通了電話,村村通工程也正在落實。縣城唯一的網吧里,常常是座無虛席。隨著國防工程的實施,還將通光纜。
在縣里采訪的那幾天,總是唐永平帶著我們在街上的一家小飯館吃飯。唐副縣長的個子不高,戴副近視眼鏡,為人低調、樸實,有些書生氣。他不時地會向我們感嘆,“縣城的面貌煥然一新了!”街道兩旁的商品房層出不窮,已有100多個商戶經營。盡管價格稍微貴一些,但日常生活用品都能買到。本地藏民在縣城開了10多家商店和茶館,即使最邊遠的鄉鎮也都出現了飯館和帳篷商店。老百姓開始種菜出售,平時也會殺些羊到市場來賣鮮肉。在基礎設施建設過程中,老百姓能做的、技術含量不高的勞務,有關部門都盡量讓當地的藏民來承包,以掙取勞務費。
唐永平對縣里發展旅游業的前景非常樂觀。他一再推介那些我們在許多資料上看過無數遍的關于札達的縣情,那些神奇博大的地理和人文景觀:
興起于10世紀,但300多年前卻突然衰敗的古格王國,十幾萬僧眾一夜之間神秘消亡,只留下都城遺址無言對蒼天;作為藏傳佛教后弘期圣地的托林古寺,近千年來一直以其高大宏偉的殿堂和許多德高望重的宗教及文化大師名揚藏區;培央東布洞窟遺址,是我國迄今發現的洞體規模最大的佛教古窟。其中的洞窟壁畫總面積超過1萬平方米,歷史至少在1000年以上,文物價值非常大;雅丹地貌的典型代表,面積廣達5000多平方公里的土林(藏語“札達”翻譯過來,就是“土林環繞的地方”)……
盡管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和人文資源,但目前札達旅游業的開發還遠遠不夠。平均每年的游客不過兩三千人;2005年,全縣的旅游業收入才19萬元。
在唐永平的安排下,記者來到古格遺址山腳下的札不讓村。近40戶人家的札不讓,離縣城只有16公里,坐落在象泉河南岸的一塊臺地上,是全縣自然條件和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村莊,以牧業為主,人均占有牲畜99頭(匹),人均收入早已超過2000元。以前,這里只有為數極少的一些村民,1959年才3戶人家,都住在古格遺址的洞穴中,靠種點青稞、養幾只羊勉強糊口。后來,從外地遷來此地謀生的農牧民越來越多。上個世紀70年代,政府幫助他們搬下山。改革開放后,村民大搞運輸業,差不多家家戶戶都有一輛東風卡車。這幾年,國家投資200多萬元,加上地區的配套資金扶持,改善了村里的道路、自來水。按照統一的規劃設計,所有人家都得到一兩萬元的補助,蓋起了四五百平方米的小院落,藏式家具樣樣不缺,電話、電視機一件不少?,F在,到古格遺址的游客越來越多,村民辦家庭旅館的積極性也調動起來了。為游客提供吃、住,表演古老的傳統舞蹈——弦舞,成為村民時興的掙錢門路。
札不讓村最早辦家庭旅館的,是金珠德吉家。37歲的金珠德吉前幾年在村口路邊開了個茶館,不時有到遺址的游客來打聽住宿的地方,她就把客人帶到自己家里食宿。慢慢地,其他村民也開始仿效。來自北京、上海、廣東、海南、重慶等地的游客,也很愿意在這個環境優美、安安靜靜的村莊住幾天。每天,村民收取每位散客的食宿費共計35元,討價還價的話也可以降到20元。與別的村民一樣,金珠德吉家的住房寬敞明亮,面積達550平方米。大玻璃窗臺上,擺滿了鮮花盛開的花盆。院子的一角,種著白菜、西瓜、西葫蘆等。這棟新房是去年蓋好的,國家給了一些補貼。她家有冬季草場600畝,夏季草場900畝,但只養了8頭牦牛,還有一些羊。丈夫格桑負責打理草場上的事。家里另有6畝耕地,種些青稞、豌豆、油菜和蔬菜等等。我們在金珠德吉家住了兩天,吃了藏式的面條和米飯,別有風味,記憶深刻。
那是農歷的7月15日,從黃昏至深夜,再到第二天的黎明,沒有其它游客,只有我們在古格遺址的里里外外,在亙古的土林荒原之上,沐浴曠野的風,迎接輝煌的落日、清冷的圓月和壯麗的日出,諦聽象泉河若有若無的西去的流水聲……
由于經濟社會發展速度遠遠超過前些年的預想,如今札達縣各單位的編制都滿了,人手不夠。像縣發改委只有4個編制,無法保證正常運轉。這些年,每年都有六七十名來自內地和西藏各地區的大中專畢業生(包括漢族、藏族和其他民族)分配到札達。今年,包括招考的公務員,已經來了近40人。與當年的唐永平一樣,這些新來的年輕人基本上都被充實到鄉鎮基層單位。當然,他們的待遇和工作生活條件,早已今非昔比。
這些被稱為“80后”的新一代,也會像唐永平那樣愛上這依舊遙遠、依舊艱苦的邊陲之地嗎?盡管,它有著“阿里江南”的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