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花的軌和結(jié)果的軌

喬　葉

作者簡介：

喬葉，著有散文集《坐在我的左邊》、《迎著灰塵跳舞》、《愛情底片》等。曾為全國十多家知名報刊專欄作者和特約撰稿人，《讀者》雜志簽約作家，被多家媒體評為“十佳青春美文作家”。她睿智犀利的文風(fēng)，贏得了眾多讀者的喜愛。

一次，朋友數(shù)人在一起喝茶聊天，談到了愛人之間的越軌問題。大家公論：對于很多成立一年以上的家庭來說，越軌幾乎已是一種難以避免的常態(tài)。引起大家激烈爭論的焦點是：情感越軌重要，還是身體越軌重要？

“當(dāng)然情感越軌更重要。”女士甲說，“我聽不少女人說過，如果丈夫在外面有了什么，只要不是來真的，她們就多半兒可以容忍。什么叫來真的？就是情感越軌，把心掏給別人。男人一旦把心掏給別人，事情就麻煩了。由此說來還是情感比身體更重要。因為從本質(zhì)上講，身體越軌只是情感越軌的一部分。情感一旦越了，身體越不越只是個形式問題。”

“我覺得身體越軌重要。情感越軌再過分，只要不付諸行動，就是意識里的東西。意識里的東西是不能被判刑的。你見過誰說：我想殺人，然后就被抓起來槍斃了？呵呵。”這是男士乙。

聽著聽著，我察覺出了一些門道。男人和女人對待兩種越軌的態(tài)度差異很大。女人更注重男人的情感歸屬，或者說自己在男人心中的地位，即自己是不是男人最心愛的女友或者妻子。當(dāng)然，這并不意味著只要占領(lǐng)了男人的心，女人們就會變態(tài)到愿意讓男人的身體去外面旅游。誰不想對愛人身心俱獲？只是無奈之中，相比較而言，女人對男人的身體越軌更能輕易原諒。只要他的心沒跑，一切還都能商量——女人更理想。而男人呢，對自己的身體越軌往往比較容易原諒，卻更注重女人身體的貞潔：她的人得全是我的。即女人是否完整地屬于自己。因此，女人的身體越軌哪怕再是逢場作戲，大多男人往往也會耿耿于懷，無法原諒——男人更現(xiàn)實。

“你怎么看？”因為我一直沉默，眾人討論告一段落之后便逼我表態(tài)，“二選一，不許打哈哈！”

我樂。他們不許我打哈哈的意思就是防止我說哪種越軌都不可取，沒有孰重孰輕之類的模棱兩可。可不打哈哈，很多事情就不能盡量客觀地去分析判斷。但是，事已至此，我只有在威逼下做出選擇：身體越軌最重要。我的理由：情感越軌不一定會導(dǎo)致身體越軌，身體越軌卻必然包含著情感越軌——形式從來就是內(nèi)容的重要組成部分。我不相信一個人的身體和情感可以截然分開。如果用一個比喻的話，情感越軌是開花的軌，但開花不一定結(jié)果。而身體越軌則是結(jié)果的軌，結(jié)了果的就一定曾經(jīng)開花。你知道么？即使是所謂的無花果也都開過隱秘的花啊。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開花的軌。只要你夠誠實，就該承認(rèn)，對于自己的愛人，即使很愛，即使再愛，即使最愛，她或者他也不可能凝聚這世上所有令你心儀的光芒。那么，很有可能，在擁有了篤定的愛人之后，有一天，你就見到了這樣一個人，有了這樣一種愛情。這種愛情，雖然長在固定的籬笆之內(nèi)，卻也長在人們必經(jīng)的路旁。人們可以拒絕采摘的誘惑，卻無法拒絕沁入肺腑的芬芳。

只是，你也知道：愛著，但是什么也不要說。“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即使是真的有千樹萬樹的繁花在一瞬間把彼此的心照得夜如白晝，也不過是靜靜的，不聞半點聲響。這種只開花的愛情，往往沒有什么結(jié)果。因為它自身發(fā)生的過程和意義，就是一種最美的結(jié)果。當(dāng)然，如果把這種愛情延伸下去，也完全有可能是真實的婚姻和具體的家庭。但是，只要有適當(dāng)?shù)睦硇裕藗兙蜁杂X地終止了這種可能。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這樣，才會只留溫暖，不留傷害。

而結(jié)果的軌呢？品嘗果實的時候自然甘美，但不可避免的，果汁會濺到衣服上形成污漬，果皮得找個垃圾箱扔進(jìn)去，果核落到土里會造成無窮后患……對這種愛情來說，狼狽不堪的尾聲是另一種懲罰。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