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感動，簡單的愛

鄰居是一對中年無子的夫婦，帶著八十多歲的老母親一同生活。年邁的老奶奶患有腦萎縮，失去了幾乎所有的記憶。她忘記了自己的姓名，忘記了自己的曾經，忘記了自己的明天，她甚至分不清楚兒子和兒媳，卻可以叫出兒子的名字。

中年男人很忙，一個人扛著家中全部的重擔，常年不在家。女人既要操持家務又要照顧老人，一天忙得不可開交。于是，家人便常要我去探望隔壁那位老奶奶。三兩次來往后，漸漸地，便熟識了起來。

她成了個嬰兒。她無法清楚地說出自己想要表達的話，甚至有時會急得手腳并用，連眼淚也流了出來。這是讓我很不知所措的一件事情，連自己也手忙腳亂。前幾次都是阿姨出面，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老奶奶，細心地將她眼角涌出的淚擦干。她緩緩地停止啜泣，拉著阿姨的手，渾濁的雙眼看著阿姨為她忙前忙后，一臉的無辜。于是，她就笑了起來，衰老的身體因為笑而顫抖。她的笑很顯然同襁褓里的嬰兒沒什么分別，天真，無邪，單純。

她喜歡倚在床上望天，不時地哼出陣陣旋律。那一定是她少年嬉戲時、勞作時喜歡聽的，并一直掛在嘴邊的詠嘆調。

她喜歡這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一個自己會跟自己玩的嬰兒般開心，完全淡漠了對空間和時間的概念。周圍的一切對于她來說，都比不過那韻律帶來的幻景。

她被認為是沒有什么愿望的，安然生活。

上了高中之后，我開始住校，每周回家一天。這一天的時間實在是太短太短，有許多的事情都來不及做，便很少去探望鄰居阿姨和那位老奶奶了。終于盼到了暑假，勞累了一學期的我多了許多閑暇，就抽出時間前往奶奶家中。

顯然，她很開心。她把我拉到自己的房間里，神秘兮兮地要我坐下，一邊掩嘴想笑，一邊示意我不要出聲。我則詫異地看著她。她忍住歡喜，打開放在床頭的那個精心包著的包裹，輕輕地仔細地，好似里面裝滿了精致的幸福，稍微一急切，它們就會跟著風一起飄走。

打開了包裹，里面是一塊包裝精美的蛋糕，已經發了霉。旁邊是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小球，那是她的藥。她把它們當成了好吃的糖果， 小心翼翼地留著，小心翼翼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邊，夜夜守護，生怕別人偷了去。

她笑著，將它遞過來。喜悅的表情像是趁媽媽不注意時拿到了被仔細藏起來的好吃的。

她叫我吃一點兒。我沒敢動那些花花綠綠的藥片，在蛋糕上咬下一口。在蛋糕尚未散去的香氣中，淚水奪眶而出。

我奔出門去， 在客廳中拿著包裹任淚水肆虐。

阿姨說，難怪藥總是少，原來是阿婆要留給你的。

我不語，此時此刻惟有讓淚水悄然滑落。

阿婆走出來，看到我哭，她也哭了，像極了犯了錯誤被發現的孩子。

阿婆的心里，忘卻了幾乎所有的世俗瑣事，卻保留了原始的善良與單純。在褪去了沾滿鉛華的外衣后，善良與親近來得如此堅決而徹底，無限拉近心靈的親密距離。那種單純讓我感動。

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么見到她如孩童一般的眼睛就會升起莫名的感動，繼而熱淚盈眶。我深深地知道，她那清澈的目光中，隱含的不是飽受病痛摧殘后的焦慮與疲憊，而是簡單的愛。愛生活，愛生命，愛力所能及去愛的一切。

陽光下，有嬰兒在搖車里游戲，母親在一旁同別人聊天，他便自己同自己玩得不可開交。先是把小手伸到嘴里吮吸，大概是覺得這樣還不夠，便干脆連白白胖胖的小腳也伸過來吮著。肉乎乎的小臉因激動而變得通紅，嘴巴笑出燦爛的弧度。不亦樂乎。

我笑著笑著就流淚了。

（110000遼寧省實驗中學）

編輯/ 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