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不知滋味的青春暗戀

蘭逸塵

小時候形影不離的伙伴，總是隨著成長逐漸離去。像隔壁的大江哥，上了高中就不再與我們和泥巴騎竹馬。那時候，我只是遠遠看著他，夏天，榕樹葉子綠得鮮亮，他穿白襯衫，倚在樹根那里讀書，側身的樣子，非常帥氣。

我常常看得著迷，忘了和小伙伴們正在游戲，每每總有一把泥巴砸過來：“葉小容，看什么呢？羞羞臉！”我就果真羞紅了臉。長輩們說，好女孩是不該這么直勾勾盯著男人看的。尤其，是像我這樣剛剛開始發育的小女生。

大家都在飛速成長，大江哥大學畢業開始工作，我也上了初中。一切如昨，他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捏我的鼻子，丫頭，又調皮了。或者，看著我笑，丫頭開始長大了。我總是垂著頭，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然后用眼角偷偷瞥他。我想知道，他看我的眼神，除了溫暖、憐愛，還會不會有別的什么。

我那樣滿心地期待，守著一個女孩情竇初開時小小的秘密，以為含苞的花蕾靜靜等待，在春天里遇到雨，就會打開清新的美麗。可是，這雨竟然不是滋潤。大江哥談戀愛了！他依然帶我出去玩，身邊卻多了一個人，一個女人，還鄭重其事地對我說，小容，這是你未來的小嫂子。

我的大江哥怎么可以和別的女人相愛？我的心像被蜜蜂蟄了一般，曾經羞澀甜蜜的憧憬都變成憋悶的心慌。少女時代的情感萌芽，如同荒原上的野草，長勢良好，而一旦破土，就成了長勢瘋狂。我原本打算以安安靜靜的姿態等待長大，等待水到渠成，可是，他們這樣刺激我，我怎么能忍耐？

好在大江哥一直把我當孩子，我便利用這一點變本加厲地偽裝，把自己扮成天真無邪的模樣，撒嬌耍賴，反纏著大江哥每次約會都要帶上我。有時候會故意講笑話，然后笑倒在他懷里。有時候會借口吃飽了，把吃剩的食物讓他吃完。有時候會說鞋子不合腳，讓他背著我走路……每當他女朋友臉色不好看的時候，我都會裝作無辜的樣子，很委屈地說：“小嫂子，你生我氣了么？”

日子久了，他們約會的氣氛越來越低沉，我就在心底暗暗鼓勵自己，再加點油，一定可以大功告成。果然，我去大江哥家找他的時候，在門口聽到他們的爭吵。“為什么，我們約會總要帶上她，你和她到底什么關系？”“隔壁的妹妹啊，從小一起長大的，像我親妹妹一樣。”“親妹妹也不能這樣啊？”“哪樣啊？你怎么這么小心眼啊，帶她一起玩有什么呀？”

我躡手躡腳地離開，仿佛自己沒有來過。那以后，我不再參與他們的約會，我開始和大江哥的女朋友套近乎。我裝作很無知，和她說一些成長的困惑，問她很多小女孩的問題。慢慢地，我感覺得到，她開始以大姐姐的姿態面對我。這正是我要的，我要她對我沒有戒心。

大江哥知道我和他女友走得很近，已經成了要好的姐妹，他還很高興終于云開見明月了，在他面前，我卻始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終于，他主動問我：“小容，有什么事么？有事和哥哥說，別憋在心里。”我欲言又止，試探地問：“大江哥，你真的很愛她么？”他又笑著捏我的鼻子，“當然了，傻丫頭。”“唉——”我故意長長地嘆口氣，沒有看他，自言自語地說：“可是她說，并不想嫁給你，只是沒有找到更好的結婚對象，所以暫時和你在一起。”如我所愿，大江哥臉色凝重，一副沉思的樣子。我走過去，抱住他，還象征性地輕拍他的背脊。他也抱住我，雖然魂不守舍，我卻覺得那樣甜蜜，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抱我。

為了成就我的暗戀，讓春日里爆出的小小嫩芽能夠如我所愿生長、開花，我游走在他們中間，以兩種面孔不停地挑唆，我在大江哥面前說他女友的壞話，說她并不愛他；在他女友面前我卻一副可人的模樣，安慰她別哭，勸她多理解大江哥。他們，一個對我信任不疑，一個對我充滿感激。

這場游戲糾纏著我的青春，一路演下去，他們最終分手了。只是，大江哥又有了新的女友，在他心中，我始終都是那個小丫頭。當我長大了，我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愛情。

他是高中部的籃球隊長，有他的賽場，總是擠滿了初中部的小女生，當然，也包括我。置身一堆狂熱的女生中，難免會經常聽到這樣的對話，“江東好帥啊，打球的姿勢真好看”，“文武雙全，我好喜歡他”，每每，我都努力壓著心底的不快。

因為同時體育部的人，經常會碰面，我總是垂著頭，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然后用眼角偷偷瞥他。像上一次暗戀一樣，我想知道，江東看我的眼神，除了溫暖，還會不會有別的什么。

可是，這雨竟然也不是滋潤，江東也談戀愛了，竟然還是和我的同學小莫。

這怎么可以！他應該是我的！我們都太年輕了，我只能暗戀，他們也只能偷偷地愛。因為我和江東碰面容易，幫他們互傳紙條、書信就成了我的工作。那陣子，我口袋里每天都裝著兩樣微型工具：剪刀、膠水。如果只是看著臉紅心跳的話，我看完后會封好、遞交；如果是約在哪里見面，或者約時間一起玩，我都會擅自改成口頭通知。江東約就說小莫沒時間，小莫約就說江東沒時間。因為我偽裝得很自然，他們竟然都不曾察覺我在說謊。

日子久了，在校期間兩個人很少見面，紙條也少了，我就在心底暗暗鼓勵自己，再加點油，一定可以像上一次一樣大功告成。沒多久，江東有一場重要的比賽，要去體校封閉訓練一周，因為走得匆忙，讓我轉告小莫到時一定去看。一個星期沒有消息，小莫有些不安，連連催問我有無江東的消息。我很平靜地對她說：“我也沒法和他聯系啊，他只是集訓前告訴我，比賽很重要，不希望你去，他會分心。”看著小莫失落的眼神，我心里暗自得意。

比賽那天，我喊得很賣力，全場都聽得到我的尖叫。比賽結束后，江東把他的水壺遞給我，用他的毛巾為我擦汗，小容，謝謝你，只有你對我這么盡心。我趁機正話反說，“別難過了，小莫應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反正，以后還會有球賽的。”他扭過頭，沒有說話，我分明看見，他的表情有一絲厭倦。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好消息。

眼看畢業越來越近，因為體育特長，我已經獲準連讀高中部。沒有了升學的壓力，我每天的心思都用來琢磨一件事，怎么能讓小莫不在這里讀高中。因為我知道，這樣下去，我的謊言早晚會穿幫。我陷入謊言中不能自拔，我費盡心機，不都是為了讓江東屬于我么？

如我所愿。一周后，學校貼出了大告示，關于對翟小莫同學的處罰意見。學校對早戀一向是堅決制止的，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私自遞情書的典型，肯定會公開示眾，以儆效尤。傍晚的時候，我被江東氣急敗壞地拉到他經常出現的那棵榕樹下，小莫紅著眼睛，顯然是哭過了，不知為什么，我竟然覺得心底有一絲快感，誰讓她搶我的江東！

“是不是你干的？”江東憤怒的樣子讓我有些膽怯，但很快，我就理直氣壯起來。我說那天正巧你沒在，我把信放在你掛在體育部的衣服口袋里了，難道你沒收到么嗎？“根本沒有！”江東氣急敗壞地喊。我于是順水推舟，連忙打圓場，一邊幫江東撇清關系，一邊把責任推給一個根本不知是誰的倒霉鬼，一邊安慰小莫。

沒等到畢業，小莫就轉學了。當然，也是我的杰作。我私下對小莫說，發生這樣的事，你讓江東多么難堪，他可是個公眾人物啊！如果你愛他，就犧牲一下吧。

小莫就這么走了，再沒有消息。江東一直以為小莫不信任他，沒有信任的愛，很快就被掐滅在心中。當我可以不再暗戀江東的時候，我卻忽然覺得恍惚，原來，關于成長中的暗戀，從來，不曾停止過。只是，我在乎的，只是暗戀的感覺而已。

當時光流逝，我們再次相逢的時候，說起往事，兩個人都只是對我微笑，也許他們早已明白我曾經的心思，甚至為了成全自己心思做過的傻事。包括小莫，她在我面前也只是微笑。我應該感謝他們，寬恕了我少女時代的種種荒誕，讓那一場場青春暗戀，在生命中留下了別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