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你，此花開過再無花

林絲緞

1

沈銀色是我這輩子所有見過的，遇到過的，最善良的女子。

如果有人問我記憶中最深刻的情景是什么，我會告訴他，7月的校園里，沈銀色坐在長長的回廊上，那天天空是灰藍色的，沒有云飄過。她看到了剛從球場上下來赤裸上身的我，她的臉瞬間染成了粉紅色，緊抿著的嘴唇想要笑一下，卻立刻止住，干裂的嘴唇上洇出了紅色的血絲。

沈銀色告訴我，貓咪死了。我想起來了，幾天前，有—個頭發烏黑亮麗的長發女孩端著募捐箱為一只半身癱瘓的小貓募捐，原來是她。

沈銀色的眼睛紅紅的，像一只小兔子。我坐在她身邊，想象著一個親吻可能也許改變她嘴唇的濕度，卻始終沒有勇氣，因為她看起來是那樣的圣潔端莊。我只能傻傻地沖進校內的超市，拎一兜飽滿水潤的蘋果遞到她的面前，不容分說地放在她的懷里，你的嘴唇太干了。

如果李未知道我這樣追女孩子。他一定會笑我，我們都是那種不能閑著的男人。他是那種每晚抱著一個女人就能睡著的主兒，我是抱著任何女人都想著沈銀色。

李未說，你追她做什么?她娘在我們小城里是有名的風流寡婦，家境不好不算，名聲也不好。

這與我有什么關系?我看見沈銀色的第一眼便愛上了她，好像是前世夢中人，她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東西，讓我難以忘懷。李未說我瘋了，很明顯，沈銀色的人緣并不好，女生嫌她不和群，男生也不喜歡她面容上莫名其妙的那些傷感。

2

畢業后，沈銀色去了一間著名的女裝公司，做簽約模特。她本來便是極好看的女子，美麗，端莊，略帶異國的風情。幾次被星探看中，邀請參加電視劇的拍攝，都被她拒絕了。她略有遺憾地告訴我，她的專業與表演無關，而且她也舍不得我，眼里的溫柔似乎要淌出來。

我呢，經營一間進出口貿易公司，開一輛黑色的藍鳥，偶爾出國，帶一些精巧的玩意給沈銀色，卻通通告訴她，托同事帶的，每每都能看到她驚喜的表情。是的，在沈銀色面前我隱藏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告訴她自己只是京城一間普通公司的職員，我隱瞞自己的收入，每個月只把收入的零頭交給她。

我不信李未的混話，風流不是一種遺傳的疾病，但是我依然選擇了隱瞞。看著沈銀色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每天端端正正地在本子上寫下，買菜三元，坐車兩元，這樣的字跡，讓我的心一點點被溫暖侵蝕。

沈銀色的母親到京城治病，她得了乳腺癌，沈銀色沒有告訴我，但是我知道，因為她在夜里偷偷地哭。她的衣著發式越發地簡樸起來，一件純棉的小背心，三塊錢的洗面皂，一用可以用很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暗面，她的傷來自她的母親，所以越發不想讓我知道。心疼她日益消瘦的面孔，我在清晨的床頭上給她留下了一張10萬元的卡，密碼是她的生日。

3

沈銀色的母親去世了，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了這個婦人，驚人地骨瘦嶙峋，枯柴一樣的手抓住我，我鎮定地許諾，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銀色。

她安詳地走了，對于我，銀色越發地虔誠與謙卑。水要晾涼了再喝，水果一定要先削皮，每日三餐禽肉蛋，不重樣地安排。

6月，我與沈銀色回到了她出生的那座海濱小城。我與沈銀色住在臨海的酒店里，那里有一種棕櫚樹搭成的樹屋，四處漏風，但是卻別有情趣。我把沈銀色壓倒在樹屋的亞麻床墊上，我褪去她的棉布裙子，她潔白的乳便毫無預兆地彈跳出來，粉紅色的蓓蕾挺立猶如一顆粉嫩的櫻桃。她一向穿純棉的內衣褲，即使是最激情的時候，我央求她，她也不肯換上我給她買的性感內衣。

我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推到玻璃窗前，從背后要了她，她的頸間全是汗，從美麗的鎖骨流下來，我一路吮吻下去，她輕輕地戰栗……

直到沈銀色開始低聲地哭泣，我才發覺自己的放浪，我把她抱轉過來。卻發現她早以淚流滿面，她的手指不斷地痙攣，她流著淚說，陸言，不要，不要那樣對我，不要用那種屈辱的方式要我……

沈銀色，是一朵芳香得幾乎可以使所有男人方寸大亂的罌栗花，在男人的臆想中，她可以無比妖媚，無比放蕩。但真實的她。卻保守到認為除了傳教士以外所有的一切性事，都是屈辱，實在是匪夷所思。也許這與她的經歷有關，我竊喜她的安然本分，又常常懊惱不已。

4

來到小城的第二天，李未設宴款待我與沈銀色，因為風寒銀色留在酒店沒有來，我有點慶幸她的失約，因為李未喝醉了。他說他那時也曾經磨刀霍霍地沖沈銀色使勁，但沒想到卻被你這個小于捷足先登了。他甚至惡毒地預言，我不相信你一輩子都只守著沈銀色一個女子，我端著酒杯不置可否。我的確不能堅定地告訴李未你就等著我們白頭偕老吧，我的底氣不足，因為李未帶來的小秘書歐寶藍，正拿她的長腿撩撥著我的敏感部位。

這小妮子，真是個妖精，我幾乎懷疑她是李未派來勾引我的。李未剛剛醉倒，她就撲到我的懷里，嬌喘的，媚媚的，陸總，我的頭好暈哦。

她撩起來的薄裙，我看到了她黑色的蕾絲內褲，極少的一點布，僅能遮住私處，上面還有一朵朵的玫瑰……

我的腦袋借著酒勁，“嗡”地一聲炸了……

第二天清晨，房間里似乎還蕩漾著昨夜歡愛的氣息，我躺在床上，房間里一片狼籍。沈銀色坐在我的對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濃煙滾滾。

她不說話，也不流淚，眼神茫然而且空洞。我搖晃著她，我幾乎帶著懇求，我說，銀色，我錯了，你哭啊，哭出來就好了……

她卻只是喃喃一句話，但愿如同常春藤，年年歲歲與君老。

第一次，我哭了。

5

那次事件之后，沈銀色不再與我同房，固執地蜷縮在書房里，給我留下一個清冷的背。

三個月后，公司規模擴大，我需要去英國考察。為期半年。我對沈銀色說我要出差，如果你還可以接受我，就等我，如果不能，一切隨你。

我走的那天，天就像三年前一樣的灰藍色，我在旅行箱里發現了一大包胃藥。沈銀色依然背對著我睡，我輕輕地親吻了她，我看到了她耳蝸中聚集的淚水。我發誓，我回來的那一天，就是我們的大喜之日。

在英國，我遇到了Lee，Lee有著和沈銀色一樣的臉，只是無比的艷，開放美麗的華裔女子。

我常常喊錯她的名字。

每天我都給沈銀色打電話，無論晨昏響過三聲盲音之后，她都會準時地拿起電話，說一些日常的瑣事，我只要知道，她還在，就好。

Lee經常邀請我參加周末英國鄉下的聚會，Lee在臺灣長大，又有美國國籍，她說她十五歲就有性經歷，然后問我，你呢陸言?

我說我這輩子只有沈銀色一個女人，不是謊話，真的。除了沈銀色，任何女人對于我不過是過眼云煙，今生我擁有，擁有我的女人，只有她。

你怎么哭了? Lee問我，沒事的，風吹的。

我提前回了北京。因為噬骨的相思，回北京之前，我給銀色打了一個電話。她所在的場所特別嘈雜，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她說陸言，我要給你一個驚喜好嗎?然后就掉線了，再也打不通了。

6

剛下飛機，李未打電話給我說，你這個混蛋，你跑到哪里去了?沈銀色去看房子，回來時，被一輛飛馳而來的大貨車撞倒，當場死亡……

那晚的月亮很圓，從地平線上一點點跳出來，我看到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肉塊，那個冷香的女子走了，再也沒有語笑嫣然，暗香浮動。我軟軟地倒下去，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看到了一把精亮的小鑰匙，我的房子。

剛剛畢業的那年，我對沈銀色說，我想要一所房子，不需要太大，臨湖而居，有你，有我，再有一個小BABY……

我走的半年，銀色參加了一個電視劇的演出，她所有的收入剛剛夠房子的首期。她說過她要給我一個驚喜的，她把所有的愛都義無返顧地給了我，我卻一直在提防她，我還沒有來得及回報，為什么她就走了呢……

我的懷里，一朵美蓉花。靜靜地盛開，悵然地枯萎，還來不及品味。我知道，我的今生，此花開過再無花。

(責編橘子洲 nh04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