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情人節，我走失在失火的天堂

未　央

十七歲的那年，希婭的父親終于禁不住肝癌的折騰撒手人寰，父親是她們的太陽。

失去生命中的太陽，天空頓時黯淡下來，孤獨的母親整日以淚相伴。看著母親悲切、苦澀的臉，希婭知道自己無法慰藉母親，她害怕這種別離。

那年八月的空氣干燥得令人窒息，雨突然從天而降，一直下著，希婭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沒有回家。

上學只是一個夢想，她在嘲笑自己。那薄薄一張紙在雨中被揉皺，她一直坐在城郊的池塘邊。

雨中的她全身潮濕，冰冷的水一滴滴順著她的發絲流淌，她麻木地、孤單地、不知所措地坐在雨中。

希婭，跟我回家吧。一個男人出現，她們的鄰居，他幾乎不在小城的老屋出現，聽說他在遙遠的城市做生意。

她無助地倒在楊的懷中抽泣，楊，我沒有明天。

他滿眼的憐愛，她好像雨中折翅的蝴蝶，無力地顫抖著羽翼。

而后她跟他到了城市，她念大學，他繼續在商海做自己的事業。

那年希婭第一次知道情人節是什么。情人節的校園彌漫著溫柔的氛圍，男孩子偷偷摸摸地準備著禮物，女孩子則盡力抿著嘴角的笑容。

她孤僻地看著。他們的世界沒有她，這是一個陰雨冷風的日子。

深夜，她出現在他的公寓門口，雨水浸泡的小臉蒼白黯然，楊，我的情人節沒有玫瑰。

她的聲音讓他的心有疼痛的感覺，她無聲的淚水淹沒了他。

他輕擁她入懷。希婭，你會有最美的玫瑰花。

第二年情人節。他到校園看她，希婭，有男孩子送玫瑰給你嗎?

她仰著小臉，純真、沒有設防的眼神，楊，沒有我要的玫瑰。

我送你吧，希婭，你需要玫瑰。他覺得她讓自己心亂，無人觸摸到她的容顏。

第四年的情人節，她在另一座城市做畢業實習，她想離開他的影子。

楊的笑容讓她不喜歡任何一個男孩子的笑，楊的輕擁，讓她拒絕任何一次異性的牽手。

楊，我要離開你的城市，我要適應沒有你的日子。她在他公寓的門縫里留下一張便條，便無聲消失。

楊在情人節那天出現在她實習公司的門口。疲憊憂郁、憔悴失色的男人望著她。

希婭。我不能給你完整的生活，只能給你寂寞的愛情。

楊，我會讓你失去寧靜，她驚慌地望著他的臉。

那晚，他們彼此深刻地糾纏在一起做愛，暗夜中她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它們是快樂的。

第五年的情人節，他說，希婭，我們結婚吧。

她怎么辦?楊，她是無辜的。希婭的聲音軟弱，她不愿在柔情蜜意的日子提起他的妻子。

你應該有一份完整的愛，看著她的無奈，楊的心悸動。

楊，她將手指輕輕放在他的嘴唇，我從沒要求你能給我什么。

寂寞的愛情是一生中最美麗也最蒼涼的遺憾，她知道自己無聲地希望著什么。

今年是他們的第十個情人節。十年前的一場雨，當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他成為她的生命中惟一的男人。

她一直在無聲的等待中度過，等待是一種蒼涼與遺憾的美麗，無人愿意接受的愛戀、沒人能夠讀懂的故事。

只有今天他才是她的。完完全全，他一直信守自己的承諾：我不能給你完整的生活，但每年的情人節一定和你共度，這是我們的節日。

進入二月，她的心就歡喜雀躍起來，他常說，希婭，你在二月的時候是最美的。

情人節的清晨，希婭躺在天藍色的絨被里，露出淺笑的小臉蛋，看著房頂粉紅色的燈，她自語：女人被男人寵愛的時候最美。

希婭咯咯笑起來。光著腳丫跑到窗前，掀開厚重的窗簾，晨曦漸起，早春的陽光柔軟地透過窗紗斜照在梳妝臺上，水銀玻璃鏡中的她，甜美的笑容，如凝脂的肌膚。光滑恰似絲緞的秀發。

我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我還有愛!希婭默念這句話，他的愛是她惟一的財富。

今夜的情人節，她做好楊喜歡的菜等他，調了一些他們愛喝的酒。

酒的名字叫“藍色海洋”和“紅粉佳人”，是她喜歡的兩種顏色。

餐臺上點燃兩支紅燭，在柔和的燭光中，希婭含笑，今晚我是美麗的，為楊。

約定的時間過去了，他沒來。

約定的時間過去了三個小時，他還沒來。

他是不會來了。希婭的心無名地痛楚，最近楊好像很忙，不知道是在逃避什么還是已經厭倦，她從來不問他在做什么。

她一杯一杯地喝酒，將所有調兌的紅酒全部喝光，她拿出其他酒瓶，將紅酒倒在杯中、倒在自己的肌膚上，冰涼潮濕的紅酒恣意橫流。

她明白有一天楊會消失，但是他為什么選擇了在今夜?為什么不再騙自己一次?

恍惚中，她看見了天堂，一個燃燒的天堂，不再寂寞地孤獨行走……

她異常興奮地唱起媽媽兒時的歌謠，覺得十年的快樂只在瞬間獲得，十年的等待比不過剎那間天堂的絢爛。

她醉了，紅燭將臺布點燃，她在大火中燃燒自己。熊熊的烈火照亮她的笑靨，刺痛她的寂寥。

此刻，楊駕駛自己的小車在馬路上飛奔，這是他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特別在今年，他已經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事先他沒有告訴希婭。

希婭，你不愿意傷害任何一個人，我又怎能忍心傷害你呢?

他想起10年前，她在他懷中無助地說，楊，我沒有明天。那種淺淺的疼痛一直讓他無法忘記。

希婭。我會給你一個溫暖的明天。楊開始微笑。

遠遠地，他看見她窗口的火光將天際燒紅。他發狂直呼：希婭!希婭!

楊從車上跳下來，樓下人群混亂，救火車的尖銳笛聲呼嘯劃破夜空。

他今天帶來她最喜歡的香檳玫瑰，燦爛的香檳玫瑰在炫目的火焰下黯然失色，慢慢從他掌心滑落。

他不過想在今天送她一個驚喜，他終于趕在情人節這天在小城辦好了離婚手續，他想在第十個情人節的夜晚請求她做他的新娘。

希婭她永遠不會知曉，她帶著疲憊而痛苦的寂寞愛情離開。

楊，我沒有明天。他在失火的情人節夜里聽見希婭無助地抽泣。

(責編彤彤 margury0737@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