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狗的命運

李少君

我上班的地方靠近郊區，正門是大馬路，后門卻是田野村莊，被綠油油的菜地、雜樹叢和小山堆所包圍。最近，因為正門大興土木，就修了一條簡易狹窄的水泥路，從前面的大馬路穿越菜地、雜樹叢和小山堆繞到后門。所以，我每天都要開車經過這段水泥路，于是，就看到了那些狗。

這一帶村莊里的狗真多啊，在路上來回奔跑著。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或許它們都藏在樹叢和山堆里了。我沒有養過狗，所以我無法判斷這些是家狗還是野狗。但這里狗的數量之多還是讓我驚訝，或許，這里的雜樹叢和山堆一直是這些狗的根據地吧，是它們曾經的安靜而舒適的家園吧。它們吃飽喝足后到這里休養生息，再從這里出發到附近的村莊和荒野去覓食。總之，自從這條簡陋水泥路開通后，我每天都要看到大量的狗，在路上左沖右突，躲避迅疾馳過的車輛。而且，由于這條路的偏僻，路上基本沒有行人，只有車輛。

那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景象啊！在雜樹叢和小山堆的包圍下，在狹長的簡易公路上，狗們完全迷糊了，不知這里如何變成這樣，不知熟悉的家園為何突然如此陌生，那些外來的橫沖直撞的闖入者又是誰？它們茫然無知。因為人類從來沒有和它們商量過，不像人類拆遷時相互之間還可以討論協商一樣。

我記得看過一篇關于馬路怎樣切斷動物的生活圈和生命線的文章，說的是公路建成后，尤其是荒野里的公路建成后，徹底打亂了動物原本習慣的生活環境和節奏，怎樣讓那些自由的動物們無所適從，讓野獸無所逃竄，稍不小心就斃命于車輪下，所以動物保護主義者們稱公路是“動物殺手”。

而我每天都親眼目睹這一切在眼皮底下發生。我看見過兩條狗站在馬路中央交媾，糾纏得難解難分，讓人目瞪口呆，車輛只是稍稍繞彎，但決不停留。真是難得一見的驚險景觀；我也撞見過下雨天，一條小狗，瘦骨嶙峋，似乎餓得好些天沒吃食物了，被雨淋得瑟縮發抖。它在路上來回奔跑，似乎找不到覓食的地方，又似乎在尋找躲雨的屋檐，或回家的路，但路邊的房屋都被拆了，再沒有它熟悉的地方；我還看到過路邊一條公狗趴在一條母狗背后，這回倒讓不少車輛略作停留，欣賞一回才心滿意足而去，這些狗還懵懂無知，不知回避，以為還是它們熟悉的野地，可以肆無忌憚任意放縱，不會有人看見；我還看到過一條老狗站在路邊發呆，流著長長的口水，暮氣沉沉，垂垂老矣，從我早晨上班到中午離開，它還蹲在那兒，它呆在那兒干什么呢？那么長的時間，它在想些什么呢？懷念什么抑或留戀什么？還有一次，下班較晚，接近黃昏，我看到一條狗倒伏路上，橫尸路的中央，血還在流，腿還在抽搐，左右兩旁車輛繞行飛馳，但無人問津；再后來，這樣的情形看得越來越多，我也麻木了；再后來，這條路上的狗日漸稀少，不知是斃命于滾滾車輪之下，還是遷往了他處。

不過，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正好發生車輛碰撞，所有的汽車都堵在這條小路上，動彈不得。我也無奈停車，猛一抬頭，卻發現車輛中間夾雜著好幾條狗，它們似乎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茫然地呆在車與車的中間，一動不動，就那樣。我想它們可能是被嚇蒙了，既不敢狂囂，也不敢跑開，連聲音和動靜都沒有，它們老老實實地站在車與車之間，不敢越雷池半步，聽天由命，毫無行動。而狗曾經是何等敏捷兇猛的動物啊，如今卻被馴服得如此乖巧聽話，可能是那些曾經在這條路上自由奔跑的同類們被撞死太多，因而讓它們謹慎起來，小心翼翼了吧。

我恍惚之間，似乎看到了人類自己的命運，在時代的快車道上，被突飛猛進一日千里的現代化高速列車所拋棄、被翻天覆地的變遷折騰得渾渾噩噩的人類自身的命運，低眉順眼、不知所措的人類自己的命運。

（劉佳摘自《文學界》2007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