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在我看來，歌手是一個在幼年時期就表現(xiàn)出歌唱天賦的人。我卻不是這樣。從小在西班牙馬德里長大的我孩提時代沒有在合唱團里演唱過———合唱團不要我，因為我的成績不夠好。我也沒有學過任何樂器或接受過正規(guī)的音樂訓練。即便當時我的生活中是有音樂，它也是以一種最隨意、最業(yè)余的方式存在著。非常業(yè)余!我對體育的興趣要大得多。

我的父親老胡里奧是馬德里著名的婦科醫(yī)生，也是我所知道的最自律的人。為了保持體型和健康，他每天鍛煉兩小時———散步、游泳、打網(wǎng)球。他把對工作的態(tài)度和高標準延伸到對我的哥哥卡洛斯和我的期望上。所以當我十幾歲時，我覺得自己將來會成為一名運動員或者是律師。我熱愛足球，并成為西班牙頂級職業(yè)球隊———皇家馬德里隊的預備守門員。在這支著名球隊踢球的同時，我還在上法學院———我只差一門課就可以取得學位并開始執(zhí)業(yè)了。然而一切發(fā)生了變化。那是1963年9月，我20歲生日的前一天，我和幾個朋友開車行駛在馬德里城外的鄉(xiāng)村，在一條便道上車子發(fā)生了嚴重的車禍。車子翻了過來，我的脊髓受傷，神經(jīng)受到壓迫，影響到下半身行動。我無法行走，手也出了問題。父親整整一年沒去工作，丟下了所有的事情來照顧我。

他反復地和醫(yī)生商討病情，商量有關(guān)我背部的手術(shù)———一個難度很大、長達12小時的試圖減輕脊髓壓力的手術(shù)，還和他們商量對我的藥物、物理治療。他反對醫(yī)生的某些主張，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比如說，醫(yī)生認為我有惡性腫瘤，準備進行鐳療，父親堅決反對。當時的醫(yī)院并沒有現(xiàn)在的診斷器械或藥物。事實證明了我并沒有惡性腫瘤，如果當時接受了鐳療就會嚴重灼傷我的脊髓。

三個月后，我出院了。我父親和母親羅薩里奧在家里建了一個小型治療室。有多少人在家里有治療室呢？父親在里面放滿了我所需的所有治療設備。

過了很久很久我才完全康復，那段日子里我忍受了極大的痛苦。出事四個月后，我終于能動動腳指頭了。在大家的鼓勵幫助下，我重新開始學習走路。每走一步，我都會汗流浹背。毫無疑問，我的足球生涯徹底結(jié)束了。但是，如果沒有父親的精心照顧，現(xiàn)在的我只能坐在輪椅上。

休養(yǎng)身體時，我收聽收音機里的音樂節(jié)目。父親的醫(yī)療助手送給我一把吉他，讓我鍛煉手指。我開始漫不經(jīng)心地隨意彈彈，聽到什么彈什么。一天，我自己寫了一首歌，歌名是《生活還要繼續(xù)》。唱給父親聽后，他說：“很棒!這首歌很好聽。”后來得知西班牙將舉辦全國性歌唱比賽，我對父親說：“我要去參加比賽。”

他很慎重。對他來說，把音樂作為事業(yè)還完全是陌生的。他從未想過我會成為一名職業(yè)歌手，沒有一個家人能想到。可他并沒有反對，他同意了。1968年7月，快到25歲的我參加了比賽，演唱了自己創(chuàng)作的流行抒情歌曲。

我贏了。

我錄制了那首歌的唱片，很快，我就聽到自己在每個收音機里歌唱。真是難以置信。父親說：“好吧，胡里奧，你可以做一年音樂，然后就要重新開始律師生涯。”當然，事情并不是這樣發(fā)展的!我簽了唱片錄制合同，我的歌成為轟動全國的排行榜冠軍。

在父親眼里，西納特拉(指美國歌手弗蘭克·西納特拉)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歌手，現(xiàn)在，他認為這個位置被我占據(jù)了。

父親陪伴著我去了很多我的演唱會。他會跟我說一些別人不愿意說的話，比如說如果我看上去很疲倦，他就會說：“你工作得太多了，你需要更多休息。”他永遠支持我。我想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太多的關(guān)心讓人不舒服，但對我來說，這是極為寶貴的。父親真誠對我，我信賴他。

在一個可怕的日子，他突然從我身邊被奪走了。

那時，他已經(jīng)回到他在馬德里的診所工作，診所生意興隆。但就在1981年12月的一天，66歲的父親被西班牙一群恐怖分子持槍綁架。兩個歹徒把他挾持出診所，逼他上車，并威脅說如果沒有兩百萬美元贖金就撕票。歹徒的目標是錢，這點很清楚。

家人始終和警察保持聯(lián)系，試圖找出父親在什么地方，是否仍活著，如何把他營救出來。那是個可怕的經(jīng)歷，大多數(shù)人僅在報紙頭版或電視上聽說過此類事，但對我們來說，是那么真實，那么痛苦。19天后———我們準備交付贖金的前一天———西班牙警察營救了他。他們炸毀了恐怖分子在距馬德里250英里處一個小村莊的巢穴，找到了父親。

當時正值凌晨三點，父親在睡覺，身體上并沒有受到傷害。警察逮捕了綁架父親的四名歹徒，解救了他，但是他的精神遭受了嚴重的創(chuàng)傷，綁架者不停地說要殺死他。我記得他每天都會哭泣，整整一年都是如此。他常有嚴重的恐懼感，患有妄想癥，因而無法在街上行走。這種情形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父親永遠地離開了他的事業(yè)。他的人生軌跡改變了———就像是又重生了一次，明白嗎？他認為自己又有了一次生活的機會，想好好地過一次。他又開始跟隨我去巡回演出，去中國、芬蘭，各個地方。他和我的孩子們也很親密，還鼓勵恩里克從事演唱事業(yè)。父親再婚了———他和母親1983年離了婚———又有了一個孩子。他真正地重獲新生。去年，父親去世了，享年90高壽。他的一生是傳奇的一生，他改變了我的命運。我很高興以自己的方式，或許是令人驚奇的方式，帶給他許多快樂。

本文作者胡里奧·伊格萊西亞斯是西班牙的情歌王子。在其逾30年的音樂生涯里，發(fā)表過76張專輯，獲得2650張金唱片及白金唱片，創(chuàng)下全球2億5000萬張的專輯銷售紀錄，堪稱流行音樂史上最成功的拉丁歌手。

（水云間摘自《英語沙龍·閱讀》2007年第4期）